第16章 不要把身子掏空了
林晚晴一双明亮的眸子在夏牧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笑盈盈开口,声音清脆:
“怎么?阿牧,你现在当了大馆主,架子也大了?朋友登门,就让我在门口站着喝西北风呀,不请我进屋坐坐?”
夏牧从二叔夫妇背影上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哪能啊,晚晴姐说笑了。”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扬声道:“都进来吧。绍凡,带人上茶!”
他翻阅原身的记忆,知道自己和林晚晴小时候关系极好。
但后来,尤其是在自己父亲失踪,燃火武馆陷入绝境的那段日子里,林晚晴和镇远镖局却一次都未派人前来探望。
若是原身,此刻心中或许会有一丝芥蒂。
但夏牧两世为人,心性早已磨炼得通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本就是这世间的常态。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没什么好怨的。
武馆正堂里,尹绍凡指挥着几个机灵的记名弟子,很快便将热茶和几碟点心端了上来。
林晚晴带来的那几个镖师,则被王大力热情招呼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同样有茶水招待,一个个都显得有些受宠若惊。
“啧,不错嘛。”
林晚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武馆,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精气神十足的弟子,由衷赞叹道:“阿牧,你行啊。我还以为……咳,总之,你能把武馆撑到今天这个地步,真不简单。”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歉意:“你爹那事,我听说了。实在对不住,那阵子我们镖局也遇上了大麻烦,焦头烂额的。所以,一直没能过来看看你。”
夏牧摆摆手,淡然道:“都过去了。晚晴姐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反倒让林晚晴高看了他一眼。
她放下茶杯,好奇道:“对了,刚刚我来的时候,看门口挺热闹的,还有两顶大轿子。怎么回事?陈家的人?”
夏牧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我二叔给我说了门亲事,对方是陈家的小姐。只不过,人家没看上我这小庙。”
“什么?”
林晚晴一听,柳眉顿时倒竖起来,她一拍桌子,愤愤不平:“她没看上你?陈家那姑娘是眼瞎了吗?你现在可是青峰镇的大名人,一招废了猛虎武馆的精英教习,多威风!她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姐,有什么资格瞧不上你?”
“放眼整个青峰镇,除了你,还有哪个年轻一辈能有这般作为?她不选你,是她有眼不识金镶玉!”
夏牧看着她这副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模样,心中一暖,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清楚,林晚晴今日登门,绝非只是为了叙旧这么简单。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索性将话头挑明。
“晚晴姐,咱也别绕圈子了。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夸我几句吧?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林晚晴闻言,脸上怒意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幽幽叹息。
“唉,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苦笑一声,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不瞒你说,阿牧,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事相求。”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们镖局……最近确实是遇上大麻烦了。你也知道,这半年青峰镇不太平,生意不好做。前阵子为了周转,我爹把镖局里一多半的流动银两都投到了一批南方的丝绸上。结果,货在半道上被劫了,连人带货,都没了踪影。”
“现在镖局里空得能跑耗子,连给镖师们发月钱都困难。若再接不到大活,镇远镖局这块招牌,恐怕就要砸了。”
夏牧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林晚晴继续道:“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前几日,我爹的老朋友,清韵城“万宝楼”的孙掌柜,托人送来一桩买卖。他有一批极为贵重的货物,需要从青峰镇,押送到清韵城。事成之后,报酬不菲。”
报酬不菲?
夏牧心中一动。
“但是……”
林晚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这趟镖,路途较远,但对方催的急,所以必须得走黑风山那条路。”
黑风山!
夏牧心中了然。
从青峰镇到清韵城,有两条路。
一条是官道,平坦安全,但路程要绕远一倍不止。
另一条,便是横穿黑风山,路程虽短,但山中地势险峻,更有山匪流寇、凶猛妖兽出没,是名副其实的险地。
“镖局里能拿得出手的好手,上次折损了不少。我爹又因为这事急火攻心,病倒了。光靠我们剩下这些人,想安然无恙地穿过黑风山,难如登天。”
林晚晴看着夏牧,眼神里充满了恳切:“所以,我想请你……陪我走一趟。”
“你也知道,自古武馆和镖局就不分家。我们镇远镖局人手不够,只能花钱从外面聘请好手。可其他几家武馆,要么狮子大开口,要么派来的人中看不中用。”
“我思来想去,整个青峰镇,如今既信得过,又有真本事的,也只有你了。”
夏牧听完,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没有立刻回答。
去清韵城……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条关于“福缘”的谶语。
【两个半月后,清韵城“倚红楼”内,寻名“凤”之人……】
他掐指算了算,从现在出发,走到清韵城,再处理完镖局的事,时间似乎刚刚好。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晴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心中已然有了决定,但脸上却露出一副极为为难的表情。
“晚晴姐,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你也看到了,我这武馆刚开,三十多张嘴等着我吃饭,我这要是走了,武馆怎么办?”
林晚晴见他没有一口回绝,心里顿时一喜,连忙道:“这个你放心。只要你肯出马,价钱好商量,我给你五十两。不,七十两!你看怎么样?”
七十两,请一个炼体六重气息境的强者护镖一个月,这个价钱,在青峰镇算是不错。
夏牧却摇了摇头。
“晚晴姐,这不是钱的事。”
他叹了口气:“黑风山有多凶险,你比我清楚。我若去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武馆,我这些弟子,谁来管?”
林晚晴闻言,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夏牧说的是实话,这不是普通的走镖,这是在拿命去赌。
夏牧看着她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话锋一转。
“不过,我爹生前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当年我们家初到青峰镇,要不是林伯父出手相助,恐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今天既然开口了,这个忙,我若是不帮,倒显得我夏牧忘恩负义了。”
他沉吟片刻,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这样吧,晚晴姐。这趟镖,我陪你走。”
“只不过,报酬需要重新谈谈。”
“什么?”林晚晴愣住了。
夏牧继续道:“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此去清韵城,路途遥远,我想带上我一个弟子,让他跟在后面,长长见识,磨炼一下。他的食宿,由你们镖局负责。”
胡俊彪天生刀痴命格,但如今多日观察,夏牧发现前者性格偏软,活脱脱一个社恐,需要多加历练调教。
“这算什么条件?没问题。”林晚晴一口答应。
带个弟子,能费多少米粮?
“第二……”
夏牧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事成之后,我燃火武馆,要拿这趟镖总酬劳的两成!”
两成!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此次走镖价格因途径黑风山,且货物较多,所需人手较大的原因,总计五百两。
夏牧口中的两成,那可是一百两。
林晚晴看着夏牧那双深邃的眼睛,沉默许久。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昔日的玩伴,真的不一样了。
“好!”
最终,林晚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两成,就两成!”
夏牧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林晚晴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她看着夏牧,忽然笑道:“阿牧,你真的长大了。若是以后你武馆里培养出什么好苗子,可得优先考虑到我们镇远镖局挂名啊。我回去后,也会跟我爹说说,看能不能匀出些银两,赞助一下你们武馆。毕竟,咱们现在可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那我就先谢过晚晴姐了。”夏牧笑着道谢,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画饼嘛,谁不会呢?
正事谈妥,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夏牧仿佛不经意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晚晴姐,你常年在外跑,见多识广。我想跟你打听两个地方。”
“哦?你说。”
“清韵城里,一个叫“倚红楼”,另一个叫“乞活坊”的,你可知道在什么位置?”夏牧状似随意地问道。
话音刚落,林晚晴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夏牧好几遍,那眼神,看得夏牧心里发怵。
“你……打听“倚红楼”干嘛?”
林晚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诧异。
“没什么,就是一个故人之后,可能流落到了那里,我受人之托,去看看。”夏牧随便找了个借口。
“故人之后?流落到倚红楼?”
林晚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着夏牧,摇了摇头,一副“我懂的”表情。
“行啊你,真是长大了,出息了,都知道去这种地方了。”
她凑到夏牧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道:“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一句。武者,气血为本。那种地方,偶尔去放松一下可以,可千万别过度沉迷,把身子给掏空了。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说完,她还意有所指地拍了拍夏牧的肩膀。
夏牧彻底懵了。
他只是想找个人,跟气血有什么关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看到夏牧那一脸茫然的样子,林晚晴笑得更开心了,她从一旁拿出纸笔,写了详细地址后,将纸条塞到夏牧手里。
“行了,地址我写给你。那乞活坊,就是城西的一片贫民窟,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乱得很。至于这倚红楼嘛……”
她眨了眨眼。
“是清韵城里,最大,也是最有名的一家青楼。”
青……青楼?
夏牧手里的纸条,瞬间变得滚烫。
他看着林晚晴那促狭的笑容,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终于明白,刚才那句“不要把身子掏空了”是什么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