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被迫害妄想症
人已带到,夏牧对王姐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先行离开。
后者会意,临走前还又对着夏牧抛了个媚眼,扭着腰肢款款退出了雅间,还贴心地将房门给带上。
“吱呀。”
随着门被关上,雅间内光线顿时一暗,这让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女孩,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来倚红楼已有半年,虽说每日做的都是些倒水、洗衣的粗活,但即便如此,楼里那些姐姐们的私下谈话,她也听了不少。
她曾听三楼的头牌清倌跟人抱怨过,说有个客人癖好古怪,不喜欢点灯,就喜欢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用鞭子抽人,抽得越响,给的赏钱越多。
也听打扫院子的张大娘说过,说以前楼里有个姐妹,被一个富商看上,花大价钱赎了出去,本以为是脱离了苦海,结果没过三个月,就有人在城外的乱葬岗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听说发现时,她身上没一块好肉……
一想到这,谷雨薇只觉得后背一寒。
眼前这个男人,看着气度不凡,可谁知道他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颗心?
她越想越怕,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夏牧给她和胡俊彪各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自家后院待客。
“我……我叫……谷……谷雨薇……”
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谷雨薇?”
闻言,夏牧点了点头,将一杯热茶推到她身前:“别紧张,坐下喝口茶吧。”
谷雨薇看着眼前那杯散发着热气的茶水,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身体猛地向后一缩,连连摆手。
“不……不渴……我不渴……”
她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新的念头。
这茶里……不会下了什么药吧?
是蒙汗药?还是那种楼里姐姐们说的,喝了之后会浑身发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合欢散”?
他一定是想先把我迷倒,然后再……
想到这,谷雨薇看夏牧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夏牧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小姑娘,警惕心倒是挺强。
“我此行前来,是想问你找个人。”
夏牧也不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我想问问你,你可认识一个叫毛曾元的人?”
毛曾元?
谷雨薇愣住了。
她抬起头,从进来便一直惊恐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她将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姓毛?她娘好像就姓毛。
但毛曾元这个名字,她敢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听过。
这人是谁?跟眼前这个男人又是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问我?
难道……
谷雨薇的脑回路又开始跑偏了。
难道这个毛曾元,是这个男人的仇人?
而我长得很像那个毛曾元?所以他把我叫过来,是想通过折磨我,来报复那个毛曾元?
作为一名被迫害妄想症患者,她看着夏牧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警惕和敌意。
“不……不认识。”
谷雨薇摇了摇头,声音虽然依旧很小,但却比刚才坚定了不少。
夏牧看着她这副防备模样,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看来想从她口中得知有关毛曾元的消息,并不现实。
也是,福缘谶语里只说取其凤钗去见,也未说二人一定认识。
“既然不认识,那就算了。”
夏牧换了个话题,指了指她头上凤钗:“小姑娘,你头上这根钗子倒是别致。不知可否割爱?我愿出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胡俊彪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十两银子,这都够给自己买两个月的肉食了。
听到夏牧所想竟是自己头上凤钗,谷雨薇瞬间炸毛。
“不卖!”
她双手闪电般地护住自己的脑袋,那双瘦弱的小手,死死地按住那根凤钗。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她的声音因激动带着几分哭腔:“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我就是饿死,被人打死,也绝不会把它卖掉。你……你休想!”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胡俊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夏牧也是一愣,他也没想到,这小姑娘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这根凤钗,绝对不简单。
看来,想通过购买的方式拿到手,是不可能了。
夏牧看着她那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念头飞转。
硬抢?
也不是不行,但这绝非上上之策。
既然买不到,那……
唯有把人一并带走,一起去找那名叫“毛曾元”的独臂木工。
打定主意,夏牧脸上恢复平静,对着身旁的胡俊彪使了个眼色:“俊彪,去,把王姐请过来。”
谷雨薇见状,心中一紧。
她清楚,王姐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势利眼,要是知道这根钗子值十两银子,她一定会帮着这个男人,把钗子抢走……
想到这,谷雨薇护着脑袋的手,又紧了几分。
不多时,王姐便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哎哟,爷,您找我?”
夏牧没有废话,手指还处于高度戒备的谷雨薇,开口道:“我想带这丫头出去一趟,明日一早,我自会把她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带出去?”
王姐一愣,脸上笑容顿时变得有些为难起来。
“夏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她叹了口气,一脸苦相:“您是不知道,这楼里的姑娘,不管是清倌还是杂役,那都是登了官府名册的。若是丢了一个,我……我这倚红楼,可就要吃官司了。”
“再说了,这丫头笨手笨脚的,万一出去给您惹了什么麻烦,或者冲撞了您……”
胡俊彪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
他看得分明,这王姐嘴上说着为难,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夏牧的钱袋子上瞟。
而夏牧则是心中冷笑。
什么官府名册,什么怕惹麻烦,都是屁话。
这倚红楼里,每日里被打死、病死的丫鬟仆役,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也没见她去官府报备过。
说白了,就是嫌钱给的不够。
他心中跟明镜似的,但也不点破,仅是从怀里又摸出了一锭银子,这次,是足足五两。
他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放在了桌上。
“王姐,我这人,不喜欢麻烦。”
夏牧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就问一句,行,还是不行?”
王姐双眸在看到那锭银子的瞬间,就再也挪不开了。
五两!
就为了带一个粗使丫头出去一天?
这可比楼里一些清倌的出台费还要高了。
这位爷的癖好,果然是与众不同,而且,出手是真阔绰!
“行,怎么不行!”
王姐一把将银子抄进怀里,脸上笑容灿烂,完全没有半点方才为难的模样。
“夏爷您想带谁出去,就带谁出去。这丫头能得您青睐,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着,她走到谷雨薇身旁,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脸上瞬间换了副凶狠表情,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警告道:
“死丫头,我可告诉你,夏爷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今天晚上,你给老娘好好伺候着,要是敢有半点不从,惹了夏爷不高兴,看我回来不扒了你的皮!”
说完,她便用力推了谷雨薇一把,将她推到夏牧面前,然后又换上那副谄媚的笑脸。
“夏爷,您慢走。这丫头就交给您了,您随意,随意……”
夏牧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起身便朝门外走去。
胡俊彪连忙跟上。
谷雨薇被迫跟着,大脑一片空白。
……
走出倚红楼,夏牧便按着林晚晴给的地址,领着两人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乞活坊位于清韵城最西边,是整个城市最贫穷,最混乱的地方。
一路上,谷雨薇都低着头,沉默不语,脑海中却是思绪万千。
楼里的说书先生曾讲过,有些邪功,需要用童女的心肝来做药引。
他把我带出去,是不是为了挖我的心?
一想到这,谷雨薇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越想越怕,越怕脑子里的画面就越清晰。
她甚至已经开始脑补自己被绑在木桩上,那个男人拿着一把小刀,一脸狰狞向她走来的情景……
就在她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
一只手,忽然伸到了她的面前。
手上,还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谷雨薇一愣,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澈而好奇的眼睛。
胡俊彪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姑娘,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腼腆。
“你……你饿不饿?”
他将手里的肉包子又往前递了递,小声道:“这个……给你吃。很好吃的。”
这是他刚才路过一个包子铺时,夏牧给他买的。
他自己吃了一个,觉得味道不错,看这小姑娘好像一天没吃饭的样子,便想着分她一个。
肉包子?
谷雨薇看着那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包子,又看了看胡俊彪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大脑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吃的?他为什么要给我吃的?
难道……这里面有毒?
是了,一定是这样!
他一定是嫌直接动手太麻烦,想先用毒把我毒死,然后再……
不对!
毒死的话,心肝可能就不能用了。
被迫害患者谷雨薇心中警铃大作,她虽然不知道夏牧和胡俊彪二人所图为何,但她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可那肉包子的香气,却死死地勾住了她的鼻子。
“咕……”
她那不争气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叫唤。
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在倚红楼里,像她们这种最底层的杂役,每日里只有两顿饭,还都是些馊了的菜叶和米糠。
像这种带着肉馅儿的包子,她长这么大,都没吃过几次。
好香啊。
要不,就吃一口?
就算有毒,被毒死,也总比被挖了心,或者被一刀刀活剐了要好受点吧?
谷雨薇的脑海里,天人交战。
对食物的渴望,最终还是战胜了那无边的恐惧。
她颤抖着伸出手,飞快地从胡俊彪手里接过那个包子,然后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
好吃!
谷雨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狼吞虎咽地将剩下的大半个包子几口就塞进了嘴里,因为吃得太急,还被噎得直翻白眼。
胡俊彪见状,连忙又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谷雨薇也顾不上想水里有没有毒了,接过水囊就“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一个包子下肚,一股暖流便从胃里升起,驱散了她身体里大半的寒意和恐惧。
她抬起头,看着胡俊彪,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负手而立,正静静看着她的夏牧,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为何,忽然松动了一丝。
或许他们……不是坏人?
前方,夏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一叹。
倒也是个苦命人。
他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声音飘了过来。
“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