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这不是我的福缘吗?
清韵城,乞活坊。
夏牧领着胡俊彪二人,以铜钱开路,一连问了七八户人家,给出的铜板都快小半两银子了,得到有关“毛曾元”的答案,皆是摇头。
乞活坊里的人,大多只关心自己下一顿能否吃饱,哪有闲心去记一个独臂木工的名字。
胡俊彪在一旁看着,都有些替自家馆主心疼那些铜板。
夏牧却耐心十足,终于,当问到一个坐在墙角的跛脚汉子时,事情才有了转机。
那汉子收了夏牧几个铜板后,懒洋洋抬起眼皮,朝着巷子最深处一指。
“独臂木工,你说的是不是那个怪人?”
“哦?怎么个怪法?”夏牧心中一动,追问道。
“那人啊,大概是一年前搬来的。一个人住,从不跟街坊邻里来往,性子孤僻得很。整天就知道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敲木头,也不见他拿出去卖,你说怪不怪?”
说着,跛脚汉子撇撇嘴:“喏,就巷子最里头,那个门口种了棵歪脖子树的,就是他家。”
“多谢。”
夏牧心中一喜,点了点头,领着二人朝巷子深处走去。
不多时,一座破败院落,便出现在三人眼前。
院门紧闭,但从里面,隐隐传来一阵阵极有规律的“咚、咚”声。
夏牧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胡俊彪二人,沉吟片刻,还是决定稳妥起见。
“你们两个,先在这里等着。”
他叮嘱道:“没有我的呼唤,不准进来,也别乱跑,知道吗?”
“是,馆主。”胡俊彪立刻点头。
谷雨薇也怯生生地应了一声,她虽不知夏牧要干什么,但让她在外面等着,总比跟着进去面对未知要好。
闻言,夏牧这才放下心来,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吱呀。”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衫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木凳上,拿着一把凿子正专注地雕刻着什么。
他的左边袖管,空空荡荡。
观望片刻,夏牧抬腿迈入,距离那人还有三丈远的时候,那敲击声,停了。
“阁下在门口,已经站了三十息。”
一道沙哑之声,从那人背后传来:“若只是迷路,现在,可以走了。”
闻言,夏牧瞳孔骤然一缩。
自己进来时,已经收敛气息,步履轻盈,未发出一丝声响。
可对方居然还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这份感知力,绝非常人所能拥有。
“在下夏牧,并非迷路。”
夏牧压下心中震惊,拱了拱手便开门见山道:“敢问阁下,可是毛曾元,毛师傅?”
闻言,那人放下手中工具,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约莫四十岁上下,五官轮廓分明,只是眼神,平静如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是。”
毛曾元望着夏牧,淡淡应了声。
“在下冒昧来访,是想向毛师傅打听一件事。”
夏牧见他承认,便不再绕圈子,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在下曾偶然见过一根极为别致的凤钗,那钗子非金非玉,似是用某种兽骨打磨而成,钗头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夏牧一边回忆着谷雨薇头上那根凤钗的模样,一边详细地描述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起初,毛曾元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眸子里依旧古井无波。
可当夏牧说到“钗头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时。
毛曾元那一直平静的眼神,猛地一颤!
一股无形气息如沉睡火山般,在他体内轰然苏醒。
“嗡!”
整个院落的空气,在这一瞬都仿佛凝固。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毛曾元那看似单薄的身体里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如山崩海啸般,朝着夏牧席卷而去!
夏牧呼吸一滞,运转龟息吐纳法,强行抵挡。
这是……
炼体第九重,通灵境!
原身记忆中,幼年夏牧曾陪父亲,有幸见过一次青峰镇三大家族中某一核心长老。
那位长老,便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通灵境强者。
可即便是记忆中那位长老,其身上散发出的气势,与眼前这毛曾元比起来,也如同溪流比之江海,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眼前这股气势,更加恐怖!
夏牧的心骤然一凝,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闪电般握住了背后那柄用黑布包裹的镇岳刀。
全身气血在瞬间被调动到了极致,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刀,拼死一搏!
“你……”
毛曾元死死盯着夏牧,眼眸里波涛汹涌,布满血丝:“是怎么知道这凤钗的?”
面对此等恐怖威压,夏牧稳住心神,大脑飞速运转,沉声道:“我见过这凤钗的主人。”
“凤钗主人?”
毛曾元先是一愣,旋即,他眼中杀意更盛,那股威压也变得更加狂暴。
“你调查我?”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夏牧全身。
“我并未调查阁下。”
夏牧强忍压力,语气依旧镇定,心中做好殊死一搏准备。
“我只是偶然间,在一个小姑娘的头上,看到了这根凤钗。”
他没等毛曾元继续追问,自顾自道:“那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瘦弱,面黄肌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裳……”
“她把那根凤钗,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夏牧将自己对谷雨薇的观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每多说一句,毛曾元身上那股狂暴的威压,便减弱一分。
当最后一字落地时,那恐怖威压,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毛曾元站在原地,身体微颤,眼神复杂:“她,现在在哪?”
他的声音里,满是颤抖。
瞅着他这副样子,夏牧心中那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没有回答,仅是转过身,对着院门口轻轻拍了拍手。
胡俊彪和谷雨薇在外面等得焦急,听到夏牧的信号,连忙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毛曾元目光在二人出现时,便如利剑直接锁定在了谷雨薇身上。
当他看到谷雨薇那张与记忆中那道模糊身影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尤其是看到她头上那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凤钗时。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胡俊彪和谷雨薇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残影闪过。
再定睛时,那独臂男人,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谷雨薇面前。
谷雨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胡俊彪也是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要拔刀护在谷雨薇身前。
“别动。”
夏牧及时开口,制止了他。
毛曾元没有理会旁人,他蹲下身,伸出那仅存的右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谷雨薇的脸,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停了下来。
他那双原本死水的眸子里,此刻已是波涛汹涌,泪光闪烁。
“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你娘……她……她还好吗?”
谷雨薇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她坐在地上,一边向后挪,一边结结巴巴道:“我……我叫谷雨薇……我娘……我娘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就病死了……”
“死了……”
毛曾元听到这两个字,身体骤然一愣,旋即仰起头,两行泪水从他脸上滑落。
“小薇……小薇……”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里满是悲伤和悔恨。
“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当年执意要去那天明宗求仙问道,她就不会……你也不会……都怪我!”
说着,他痛苦地用那只完好的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谷雨薇望着眼前这突然出现,此刻又哭又笑的怪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天明宗?
忽然,她想起来了。
在她很小的时候,娘亲病重,躺在床上,常常会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起一个名字。
“小薇啊,你要记住,你的父亲,叫毛寒。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去寻仙了,等他回来了,就不会再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娘亲说,父亲去的地方,就叫天明宗。
她在倚红楼里当杂役,就是为了赚取盘缠,去那天明宗,寻母亲口中的“毛寒”。
“你……你是毛寒?”
谷雨薇试探着,用极小的声音,问出了这个名字。
正处于崩溃边缘的毛曾元,在听到“毛寒”二字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他豁然低头,死死盯着谷雨薇,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你……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你娘告诉你的?”
谷雨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强行鼓起的最后一丝防备和恐惧,也彻底消失了。
她点了点头,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娘说……娘说我有个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就叫毛寒。”
这方话语,如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毛曾元心中那座尘封了十数年的情感闸门。
“雨薇!”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谷雨薇紧紧地抱在怀里,这个在宗门被废,被仇家追杀,即便断臂,处在绝境也未曾流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爹回来晚了……爹回来晚了啊!”
他抱着怀里这具瘦弱的身体,仿佛抱着整个世界。
这几年来,他背负着血海深仇,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这仅在幼儿时期见过几面的女儿。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
院子里,父女二人抱头痛哭,将十几年的委屈和思念,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一旁的胡俊彪,看着眼前这感人一幕,也不由得眼眶泛红,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夏牧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是颇为感慨。
总算是没白跑一趟。
只是……
他看了看相拥而泣的父女二人,又想了想自己这一路又是花钱又是担风险的,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眼前之景倒是感人,但是,福缘了?
这不是我武馆的福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