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顿顿有肉
夜雨冰冷,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越过燃火武馆院墙,精准落在内院。
夏牧紧贴着冰冷墙壁,侧耳倾听了片刻。
王大力雷鸣般的鼾声从西厢房中传来,尹绍凡和胡俊彪的房间则一片寂静,显然睡的昏沉。
他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回到房内,将屋门锁死。
直到这一刻,那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骤然一松,排山倒海般的剧痛与疲惫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夏牧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刀强行支撑着身体,这才勉强站稳。
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早已浸透了半边夜行衣。
硬抗赵屠那一剑,更是让他内腑震荡,此刻每次呼吸,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没有点灯,仅是从床榻下翻出一个箱子。
箱子里装着些许常见的金疮药,以及绷带药酒。
这是为应对武馆子弟训练受伤所备。
夏牧咬着牙,将那气味刺鼻的药酒直接浇在左臂的伤口上。
“嘶!”
剧烈的刺痛让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清洗了伤口,然后笨拙地撒上金疮药,用绷带一圈一圈地将左臂紧紧缠绕,最后打上一个死结。
处理完外伤,夏牧立刻盘膝坐到床上,顾不得身上的寒意和湿气,心神沉入体内,全力运转起《龟息吐纳法》。
呼吸变得悠长而绵软,仿佛冬眠的老龟。
丝丝缕缕的热流,随着他的呼吸,在四肢百骸间流淌,滋养着震荡的五脏六腑。
那股翻腾不休的气血,也在这温润的滋养下,渐渐平息下来。
这一坐,便是一个多时辰。
待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雨声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他吐出一口浊气,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清明。
伤势暂时被压制住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沉甸甸的物件——一个装着丹药的木盒,一个鼓囊囊的钱袋。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啪嗒。”
木盒打开,五枚通体莹白、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绸缎上,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这就是淬体丹!
武者梦寐以求的灵药。
一颗,便能省去数月苦修,更能伐毛洗髓,为日后的修炼打下坚实的基础。
夏牧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然后,他解开了那个钱袋。
“哗啦啦……”
一堆大小不一的碎银,被倒在了桌上,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卢铁衣和巨鲸帮的交易款,一百两。
他又将赵屠的钱袋也倒了出来,里面是十多两碎银。
最后,他从怀中一个更隐蔽的夹层里,摸出了一个更小的钱袋,那是从另外几具尸体上搜刮来的。
加在一起,足有一百三十两之巨。
一百三十两!
这对于此刻的燃火武馆来说,如救命甘霖。
夏牧看着桌上的银子,呼吸不禁有些急促。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百多两银子而如此激动。
前世的他,经手的项目资金动辄以亿为单位,可那些冰冷的数字,带来的成就感,远不及眼前这堆带着血腥味的碎银来得真切。
因为,这关乎着生存。
他、王大力、尹绍凡、胡俊彪……
他们,终于能活下去了。
狂喜过后,便是绝对的冷静。
夏牧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
这笔钱和这五枚淬体丹,是燃火武馆翻身的第一块基石,也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
码头死了这么多人,其中还包括猛虎武馆的精锐教习赵屠和悍匪卢铁衣,巨鲸帮也折损了人手。
天一亮,这件事必然会引爆整个青峰镇。
猛虎武馆和巨鲸帮,这两头盘踞在青峰镇的猛兽,绝不会善罢甘休。
自己虽然做得干净,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旦被查出半点蛛丝马迹,燃火武馆上下,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必须小心。
在拥有绝对的自保之力前,必须将自己和燃火武馆从这件事里摘得干干净净。
钱,不能一次性拿出来。
一个濒临破产的武馆,突然多出一百多两巨款,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淬体丹,更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看着那仅有的五枚丹药,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王大力虽然忠心,但心思单纯,给了他,未必能发挥出最大效果,还可能无意中泄露出去。
胡俊彪心性尚弱,资质虽可用淬体丹,但丹药稀缺,若是给他,效用并不明显。
尹绍凡……
他更适合管理,而非战斗。
思来想去,这五枚淬体丹,只有用在自己身上,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他是燃火武馆的馆主,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只有他的实力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应对一切风雨,燃火武馆才能真正立住根基。
到那时,他才能庇护这几个信任他的弟子。
……
翌日晨。
王大力和胡俊彪已经早早地开始了修炼。
一个拳风呼啸,一个刀影习习。
尹绍凡则拿着扫帚,清扫着院子里的积水和落叶。
夏牧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宽大的长衫,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身上缠着绷带的左臂。
“馆主早!”
三人见到夏牧,立刻停下手中的事,恭敬地行礼。
“嗯。”
夏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
“都练得不错。”
他走到场中,背着手,仿佛昨夜的一切未曾发生。
“尹绍凡,你过来一下。”
“是,馆主。”尹绍凡放下扫帚,快步走到夏牧面前,神色有些疑惑。
夏牧从怀里掏出那个包着三十两银子的布包,递了过去。
“拿着。”
尹绍凡一愣,下意识地接过,只觉得手中一沉。
他打开布包一角,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银子,瞳孔猛地一缩。
“馆主,这……这是?”
看到白银,他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三十两银子,这对他来说,是一笔不敢想象的巨款。
夏牧面色平静:“我爹生前,曾在清韵城帮过一个商人。那商人前些年落魄,欠了我家一笔钱,一直没还。前几日,我托人去清韵城打探消息,没想到那商人如今发达了,还念着旧情,便托人把这笔旧账给送了回来。”
这个谎言,夏牧在心里已经盘算了无数遍。
死无对证,合情合理。
父亲为武馆常年走镖,在外结交一些人,欠下一些账,再正常不过。
尹绍凡捧着那袋银子,手都有些颤抖。
他抬头看着夏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是个聪明人,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笔钱,是他们的馆主在昨夜的腥风血雨中搏命换来的。
他只觉得,这是老天开眼,是老馆主在天有灵,保佑着燃火武馆。
“馆主……”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行了。”夏牧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这钱,你拿着。去镇上最好的肉铺,买十数斤上好的五花肉回来。再买些米、面、油、盐,把咱们的厨房填满喽。”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向院子里因为这番对话而停下动作,正一脸震惊地看着这边的王大力和胡俊彪,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布道:
“从今天起,我们燃火武馆,顿顿有肉!”
话音落下,整个练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王大力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仿佛没听清夏牧在说什么。
胡俊彪也抬起了头,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可思议。
只有尹绍凡,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一股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他捧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馆……馆主……您说的是……真的?”
王大力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都在发颤,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真的!”
夏牧笑了,笑得格外灿烂。
“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从王大力的喉咙里迸了出来。
他像个孩子一样,原地蹦了起来,双手握拳,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
“有肉吃了!有肉吃了!哈哈哈哈!俺不是在做梦吧!”
他冲过去,一把抱住旁边的尹绍凡,用力地摇晃着,尹绍凡被他晃得头晕眼花,但脸上却同样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角落里,胡俊彪也笑了。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蹦跳,只是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夏牧。
他握紧了手中的木刀,那股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