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黄雀之后
弩箭破空的声音急促且尖锐。
生死一线间,卢铁衣展现出了与他魁梧身形不相符的恐怖反应。
他甚至没有回头,身体肌肉猛地一绷,一股无形劲气从他背后炸开。
“铿锵!”
一声脆响,那足以洞穿铁甲的弩箭,竟像是撞上一块无形屏障,箭头刺破蓑衣,堪堪刺进其皮肤表面。
劲气外放!
屋顶上,夏牧瞳孔骤然一缩。
这乃是炼体第六重“气息境”的标志。
气血凝练到一定程度,可以透体而出,形成护身罡气。
“找死!”
卢铁衣豁然转身,一双虎目赤红如血。
他看清了偷袭者,那矮胖如球的巨鲸帮众,以及另一侧持着毒匕首,已经将他那名手下喉咙划开的干瘦男子。
手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中狂喷而出,眼中带着无尽的惊骇与不甘,软软地倒了下去,很快尸体就被雨水浸透。
“杂碎!”
卢铁衣发出一声咆哮,他一步踏出,没有去追那矮胖子,而是径直扑向那刚刚杀了自己手下的干瘦男子。
一掌拍出,动作看似简单,但掌风却将前方的雨幕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股凝练的劲气,隔着数尺之遥,便已压得干瘦男子呼吸一窒。
干瘦男子脸色剧变,他没想到这卢铁衣被偷袭后,凶威不减反增。
他想躲,可那股掌风如同泥沼,将他牢牢锁定。
他只能将淬毒的匕首横在胸前,试图格挡。
“砰!”
一声闷响。
卢铁衣的手掌并未直接接触到匕首,但那股狂暴的劲气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干瘦男子的胸口。
他整个人如遭重锤,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身体倒飞出去,撞在一堆货箱上,生死不知。
另一边,那名矮胖的弩手一击不中,见势不妙,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想走?”
卢铁衣眼中杀意沸腾,但他刚要追击,身体却猛地一晃,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
刚刚那护体劲气虽然挡住了弩箭刺穿,但他未曾料到,巨鲸帮人行事下作,箭头带毒。
此时强行运功连杀两人,使得毒势凶猛扩散。
夏牧伏在屋顶,心如止水。
福缘提示,“黄雀在后”。
螳螂已经登场,那只黄雀,又在哪里?
他目光如隼,扫过码头周围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果然!
在东侧一排货箱的阴影里,三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
他们如蛰伏的毒蛇,静静地等待着猎物变虚弱。
夏牧的心沉了下去。
那三人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头猛恶的下山虎。
猛虎武馆!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背上负着一柄门板似的巨剑,仅是站在那里,便散发出一股凶悍迫人的气势。
“赵屠?”夏牧心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猛虎武馆的精锐教习,炼体五重神力境的强者,一手巨剑术在青峰镇罕有敌手。
传闻他天生神力,能生撕虎豹。
他身后的两人,气息同样不弱,显然也是猛虎武馆的精锐教习,至少都是炼体四重刚柔境的好手。
场中局势,瞬息万变。
卢铁衣察觉到伤势,不敢再追,他一把抓起地上装着淬体丹的木盒和那个钱袋,转身便欲遁入黑暗。
可他刚一动,三道身影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将他的退路死死封住。
“卢寨主,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赵屠的声音洪亮如钟,话语间,他将背后的巨剑缓缓抽了出来。
“淬体丹这种好东西,见者有份嘛。”
卢铁衣的脸色瞬间一黑,
他看着赵屠,又看了看远处那正逃窜的矮胖子,心中一片冰冷。
他明白了,巨鲸帮是螳螂,而猛虎武馆,才是那只真正的黄雀。
这两方势力,很可能早就串通好了!
“赵屠!”卢铁衣咬牙切齿:“你们猛虎武馆,要和我黑风寨开战吗?”
“开战?”
赵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卢铁衣,你别太看得起自己了。杀了你,谁知道是我们干的?你那山寨里的一群乌合之众,没了你,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巨剑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做梦!”
卢铁衣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知道今日已无幸理,唯一的生机,便是在死中求。
“想要?那就拿命来换!”
他发出一声怒吼,不退反进,主动朝着赵屠冲了过去,手掌上劲气流转,拍向赵屠的面门。
“来得好!”
赵屠不闪不避,双手持剑,一招力劈华山,对着卢铁衣当头斩下。
一时间,劲气纵横,剑风呼啸。
另一边,那两名猛虎武馆的教习,则一言不发地扑向那个侥幸未死的巨鲸帮矮胖子。
矮胖子逃窜一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看到两个煞神扑来,吓得魂飞魄散。
他尖叫一声,将手中的短弩胡乱射出。
猛虎武馆两名教习早有应对,避开后顺势而上,一拳正中胖子面门。
另一边,卢铁衣和赵屠战至激烈。
卢铁衣劲气外放,掌风凌厉,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
但他在之前的火拼中已然负伤,此刻又是困兽之斗,招式间不免带上了几分急躁。
赵屠则势大力沉,他手中的巨剑大开大合,每一剑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逼得卢铁衣只能游走闪避,不敢硬接。
屋顶上,夏牧看得心神震动。
这就是青峰镇高手的实力!
卢铁衣的劲气,赵屠的神力,任何一样,都不是他现在能正面抗衡的。
但他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因为这近在咫尺的生死搏杀,而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
他体内的气血在《龟甲吐纳法》的运转下,悄然加速,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
他还在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所有人都无力反抗的时刻。
战斗在持续。
雨越下越大,混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夏牧看得分明,卢铁衣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他的掌风越来越弱,护体劲气也变得时断时续。
赵屠趁势一剑斩在他的肩头,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狂涌。
而赵屠也不好受,他的胸口被卢铁衣拼死一掌印上,虽然有巨剑格挡,但那股透体而入的劲气还是让他气血翻腾,脸色发白。
另外两名猛虎武馆的教习,在解决了巨鲸帮的余孽后,也加入了对卢铁衣的围攻。
其中一人,被卢铁衣临死反扑的一拳打断了胳膊。
终于,随着赵屠一声怒吼,他手中的巨剑贯穿了卢铁衣的胸膛。
这位横行山林的悍匪,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呼……”
赵屠拄着巨剑,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地上卢铁衣的尸体,以及那个掉落在旁的木盒,眼中满是贪婪。
“快,拿上东西,走!”
他对着仅剩的那名完好的手下喝道。
就是现在!
一直蛰伏的夏牧,动了。
他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在落地的瞬间,手腕一抖,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石灰包,朝着赵屠和他那名手下激射而去。
“什么人?”
赵屠到底是五重神力境的高手,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动。
但他刚经历一场生死大战,精神和体力都处在最低谷,反应慢了不止一拍。
他只来得及怒吼一声,还未抬起手臂护住眼睛。
“砰!砰!”
两个石灰包精准地在他和他手下面前炸开。
漫天的白色粉末,在雨夜中形成了一片浓密的白雾。
生石灰遇水,瞬间产生大量的热气,更是让这片白雾变得灼热刺眼。
“啊,我的眼睛!”
那名弯腰拾物的教习首当其冲,惨叫一声,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赵屠也被呛得连连咳嗽,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白雾中穿出。
“找死!”
赵屠勃然大怒,他顾不上眼睛的剧痛,凭借着战斗本能,挥动手中的巨剑,横扫过去。
然而,夏牧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剑锋。
刚柔境的身法,在这一刻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他没有去抢木盒,因为他知道,那是陷阱。
一个濒死高手的反扑,才是最致命的。
他的目标,是那个被打断胳膊,正靠在货箱上喘息的教习。
趁你病,要你命!
那名教习眼睁睁看着一道黑影骤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那双在黑夜里亮得吓人的眼睛,让他亡魂皆冒。
他想呼喊,想反抗,但断臂的剧痛和耗尽的体力让他连抬起另一只手的力气都没有。
夏牧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断岳刀法》——劈山!
他手中的长刀,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刀劈下,却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刀刃之上。
“噗嗤!”
刀锋入肉,那名教习的头颅,被从中间整齐地劈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一击得手,夏牧毫不停留,脚尖在货箱上一蹬,身体如离弦之箭,再度扑向那个在地上打滚的教习。
那人听到同伴的惨叫,吓得魂飞魄散,他强忍着眼睛的剧痛,胡乱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
夏牧不闪不避,任由那把刀划过自己的左臂,带起一串血珠。
以伤换伤!
在对方因为得手而出现一瞬间的松懈时,他的刀,更快,更狠!
刀光一闪,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涌而出,将他的半边身子染红。
夏牧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心中却是一片空前的冷静。
这就是生死搏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任何的犹豫和仁慈,都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龟甲吐纳法》在体内疯狂流转,压制着伤口的疼痛,减缓着血液的流失。
此刻,场中还站着的,只剩下赵屠一人!
“你……到底是谁!?”
赵屠的眼睛稍微恢复了一些,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一个照面,他两个炼体四重的伙伴,就这么没了?
夏牧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地走向地上的木盒和钱袋,弯腰捡起。
这个动作,是对赵屠最大的蔑视。
“我杀了你!”
赵屠彻底疯狂,他咆哮着,拖着重伤之躯,将全身最后的力量都灌注在巨剑之上,朝着夏牧的后背,全力斩下。
夏牧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就在剑锋及体的瞬间,他猛地转身,手中的长刀向上格挡。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夏牧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
炼体五重神力的全力一击,恐怖如斯!
但,夏牧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硬抗这一击,就是为了现在!
趁着赵屠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他的刀,如毒蛇出洞,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从下往上,撩向赵屠的咽喉。
赵屠瞳孔猛缩,他想躲,但身体却已经跟不上意识。
“噗!”
刀尖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喉咙。
赵屠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夏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生命力如潮水般退去。
夏牧抽出长刀,任由赵屠的尸体轰然倒地。
他拄着刀,大口地喘息着,雨水混着血水和汗水,从他的脸上滑落。
他赢了。
虽然惨烈,但今日笑到最后的人,是他!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左臂的刀伤深可见骨,胸口因硬抗赵屠一击,虽然没破防,但也震得气血翻腾,内腑隐隐作痛。
“在生死之间,方有大恐怖,亦有大收获。”
夏牧喃喃自语,他能感觉到,经过这场血战,自己对《断岳刀法》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他不敢多做停留,将木盒与钱袋揣入怀中,辨认了一下方向,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了深沉的雨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