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拍打窗棂,发出沙沙的响,只听声音,便能感受到一种寂然而平和的冷意。
闺房之内,杨晴雪慵懒起身,乌黑长发自肩头滑落。
屋角昨夜点燃的炭盆尚有余温,使得屋中不至于寒冷,她起身踩上床边绣鞋,迈开一双白生生结实有力的腿,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镜梳妆。
“唉……”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杨晴雪柔声叹息。
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呢,但身为江湖儿女,自小习武,让她出落得比同龄人要更加高挑。
尤其是肩膀,过于笔直、不够圆润,深凹的锁骨若是倒上水,足够养条金鱼。
擦了些油膏润肤,杨晴雪穿好衣衫,推开窗户想要换气,果然就看到了重重飞雪下,院中沈平的身影。
沈平左腿牢牢钉在地上,右腿忽地向上一踢,使出了第十九式“魔狼摘月”;紧接着右腿向下重劈犹如巨斧,在落地瞬间双手支撑身体,两腿如剪在地上扫过一圈,正是第三十七式“风扫狼袭”。
随后他双手用力一撑,整个人在空中翻转半圈,双腿骤然舒展,劲力牵引,如孤狼猛扑,竟是接了第六十一式“贪狼嗜命”
风雪飘飘,但随着沈平在院中演练,那漫天飞雪竟无法飞入他身前三尺之内,反而会随着他的动作改易轨迹,颇有几分凌虚御风之态!
忽然,沈平双腿扫开积雪,整个人跃起了一丈来高,双腿交替踢击而出。
这正是《风啸狼魔腿》的杀招“风魔连环”,以高凌下,初学者往往只能踢出一腿,熟练后三腿便算合格,而如今沈平在落地之前,竟连环使出了七次踢击,腿风之强劲将地面一块积雪都吹拂干净,这才稳稳落地。
这已经是将《风啸魔狼腿》修行至小成境界的明证。
对此,杨晴雪竟然没有感觉到任何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自从沈平来到清源庵修行,已过去了一个月。
杨晴雪自认并非懒惰之人,但在沈平面前还是相形见绌。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杨晴雪睡下时,沈平在修行;杨晴雪醒来时,沈平还在修行,就好像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任何放松一样。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态度,才让沈平在《风啸狼魔腿》上的造诣飞速提升,短短两个月,已比得上许多人一年的进展。
再加上沈平知礼守节,从不会因为同处一个屋檐下而在言行上有所冒昧,还包揽了清源庵内外一应琐事,让杨晴雪越发欣赏,开始真正把他当成自家弟弟来看了。
敲门声响,伙房送来了早饭,沈平这才暂且歇下,接过食盒,招呼了杨晴雪,两人在待客厅对面而坐,共用早饭。
一餐饭吃完,收拾完杂务,沈平继续在院中修行。
直到天过正午,吃完了午饭,风雪渐停,太阳从云层中跃出,让寒冷冬日多了几许融融暖意。
沈平打开清源庵的大门,拿起大竹扫帚,开始清扫门口积雪。
“沈老弟,我说这些时日寻不到你,原来是在这里躲清净来了!”
整个绝玄门,会以“沈老弟”称呼沈平的,也就只有冯书尧一人。
一个多月未曾相见,冯书尧肤色黑了些,脸颊上也多出了因长久在寒冷室外活动而留下的坨红,少了些浮躁,多了些沉稳的凝练。
“看来这一个多月,冯大哥收获不少啊。”沈平客气地说道。
内间屋,杨晴雪听到动静出来查看,冯书尧见状赶紧躬身行礼:“杨师姐!不知师姐在此,是我冒昧了。”
杨晴雪道:“不妨事,沈师弟平日里只知道修行,你来得正好,和他说说话,也好让他歇息一二,免得累坏了身子。”
冯书尧有些诧异地看了沈平一眼,他可听说过,杨晴雪性子冷僻孤傲,身份也不一般,没想到竟然和沈平相处得这么融洽。
三人进了门,杨晴雪让两人先坐,自己去煮茶。
待等杨晴雪出门,冯书尧凑到沈平耳边小声调侃:“沈老弟好福气啊,年关将至,过了年你可就十三了,照咱村的习俗,可以讨老婆了。”
“我看杨师姐就不错,对你关照有加,模样也好,你要不要加把劲努力一下?”
沈平神色一肃:“杨师姐在我心中如亲姐姐一般,冯大哥再这样说话,我可要翻脸了。”
“是我胡说!”冯书尧赶紧告罪:“也对,你不喜欢这样的,你喜欢咱村里的大鱼姐。”
沈平脸色涨红:“你才喜欢大鱼姐呢!”
大鱼姐是荒地村里地主周家的女儿,家里条件好,吃得肥壮,好身材、大脚板,走路扭来扭曲,好像活鱼上岸,所以才有了这个外号。
两人笑闹一阵,屋外脚步声响,杨晴雪煮好了茶,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冯书尧咳了一声,极为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在说近来帮里的事,师姐可知,最近帮内出了个篓子。”
杨晴雪坐下分茶:“什么篓子?”
冯书尧道:“还春堂被人骗了一批草药,现如今正在查内鬼呢,陈长老和许长老为这事儿还吵起来了。”
沈平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知道修炼,但对于绝玄门的架构也多少有点理解。
绝玄门共有七堂,分别为火炼堂、织锦堂、百工堂、还春堂、外务堂、传功堂、执法堂,每一堂都有一位长老负责,皆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沈平疑惑道:“陈长老执掌还春堂,本来就与这事儿有关,可许长老执掌的是外务堂,怎么会掺和到这件事里?”
“你啊,真是个武痴。”杨晴雪将一杯茶放到沈平面前,刚拿起另外一杯,冯书尧赶紧双手接过。
自己抿了口茶水,杨晴雪道:“帮内一切物资运转,都要由外务堂来负责,若是内鬼只出在还春堂,没有外务堂的人接应,那批药材是不可能运出总坛的。”
“还是杨师姐聪明。”冯书尧捧了一句:“所以陈长老和许长老都说对方管教不力,两人争执不下,都闹到掌门面前去了!”
沈平看着冯书尧腰间长剑,心中有些恍然。
冯书尧选修的是《荆竹剑》,由掌门杨一峰亲自教导,怪不得他能够知道这种事。
“说起来,冯大哥近来贡献度攒得如何了?”沈平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唉。”冯书尧闻言叹了口气:“这一个多月,一共也就做完了三个任务,五个人一平分,我现在也才攒了十四个贡献,想要弄到一瓶三花七虫酒,最少还要三四个月。”
“竟然这么困难吗?”沈平一愣。
“都以为自己是三流高手,可以独当一面,嘿,但实际上哪有那么简单,人到要死的时候,是真会拼命的。”冯书尧摸着自己的眼角,心有余悸:“我这只眼睛,差点就让人给捅瞎了!”
“现在看来,也许像沈老弟你一样,沉下心来修行才是正道。”
“不过,我也有一句话,要提醒沈老弟。”
沈平道:“冯大哥请讲。”
冯书尧盯着沈平的眼睛,沉声道:“无论沈老弟准备何时出手,在接下‘绝玄血字令’前,务必要去接一个‘通缉’、或者‘刺杀’任务,见见血。”
“杀人,没有那么简单。”
沈平此前听村里韩夫子说过,人的成长不在于年龄,而在于阅历。
此前沈平对此并不怎么理解,看到冯书尧的眼神,他才终于明白了其中道理。
这一个多月在外做任务的历练,让冯书尧的气质变得沉稳而洗练,如果不看体型,已完全看不出他只有十二岁。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冯书尧告辞离开,沈平稍稍沉默,扫过积雪后,继续开始修行。
……
清源庵偏僻,在这里一修行起来,就容易忘了时日。
转眼之间,又是一个月过去。
天气越发严寒。
这天清晨,沈平早早起床,走到院中刚准备开始修炼,就看到杨晴雪屋外的窗户纸上,贴上了一片片红色的窗花,在白雪中格外显眼。
“专注修炼是好事,可也不能把什么都忘了啊。”
杨晴雪披着大红色斗篷推门而出,走到沈平身前,拉起他的手,把一个红色绸布钱袋塞到了他手中:“今天是除夕,来,给你的压岁钱。”
沈平拱手刚要说话,杨晴雪便伸出红嫩手指压着沈平的鼻子道:“不许不收,否则我就把你赶出去!”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来帮把手。”
沈平不好再说什么,收起钱袋,开始帮着杨晴雪忙活,贴上窗花、福字,挂起红色的大灯笼,又将屋子里里外外好好打扫了一遍。
下午,杨晴雪出了门,沈平继续修炼,到了晚上,杨晴雪提着个大大的食盒走了回来。
两人来到沈平屋中坐下,炭盆烧得太热,杨晴雪便又推开一扇窗户,让清凉的风灌进屋中。
砰——砰——
远方天边,一朵朵烟花绽放,彷如天降金丝银雨,看得沈平有些发痴。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烟火,村子里头每年除夕,也就只有大户人家舍得放几挂鞭炮。
杨晴雪忽然柔声发问:“沈师弟可有什么心事?”
沈平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你啊,天生就不是个会撒谎的人。”杨晴雪道:“我近来看到外务堂那个叫‘铁林’的弟子来过一次,那之后,你可就沉默寡言多了。”
沈平摸了摸鼻子:“什么都瞒不过师姐,五日前铁林告诉我说,已有一名内门弟子,完成了‘绝玄血字令’,但没有公开身份。”
这就是沈平最近有些急躁的原因,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这意味着对于‘绝玄血字令’的争夺正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而一年之期,才刚刚过去了四分之一而已。
“庆贺除夕,就该轻松一些,不能把这一年的燥气带到下一年。”杨晴雪轻声道:“恰巧我有一味药,可以治治你的燥气。”
沈平只以为杨晴雪是在打趣,“不知这药在哪里?”
杨晴雪一指沈平腰间:“白日里不是给你了吗?”
沈平拿出钱袋打开,在烛光之下,露出了一枚枚骰子大小的方正金块,每一枚金块上,都镌刻着一个“拾”字。
这是外务堂计量贡献用的“筹码”,每一枚都相当于十个贡献,一共八枚,就是八十贡献。
刚好可以换来一瓶三花七虫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