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之后。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昨晚修炼到深夜的沈平打着哈欠从床上醒来,拍拍脸颊让自己稍稍缓醒,随后走到外屋,揭开水缸上的盖子,舀了一盆带着冰碴的水兜头浇下。
“呼!”
沈平打了个激灵,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擦干身子换好衣服,便在院中以“拟象”之法修行起来。
练过大约一个时辰,天光放亮,敲门声响。
沈平以为是伙房送来了早饭,打开门一看,却是冯书尧站在门口。
十日之约还没到,他来做什么?
冯书尧道:“呃,沈老弟,近来身体可好?”
看他有点没话找话,沈平不想耽搁修行,“冯大哥,有啥事儿你直说就是。”
冯书尧抓耳挠腮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平心头一动:“难道是上次说的事,有什么变故?”
冯书尧满脸的不好意思:“张家兄弟那边几次三番邀请,又找来了隋意、贾珂一起,人一多,不怕他们不分账,这机会实在难得。”
“沈老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地方不远,五日大约能打个来回。”
沈平摇了摇头:“那便算了。”
“实在抱歉!”冯书尧道:“这都已经和你说好了,我……”
沈平微微一笑:“冯大哥要是觉得对不住我,等回来后,就把这趟行程详详细细与我说说,让我涨些经验也就是了。”
冯书尧拱手告辞:“多谢沈老弟大度!”
沈平回到院中继续修行,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每个内门弟子间都是竞争对手。
也就是冯书尧性子还算纯良,才会来找沈平说明情况,换成别人,爽约都算好,趁着任务坑沈平一次也不奇怪。
而且这对沈平来说,也是件好事。
上次和冯书尧定下约定后,沈平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了。
他仔细算了一下,一次任务从准备、接取到完成,最少也要用六七天时间,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是做四次任务。
哪怕一次任务能稳稳到手五个贡献,一个月也就二十贡献,凑够一瓶三花七虫酒要四个月。
而且也不是每次任务都能顺利完成,那样的话耗费的时间就更长了,五六个月也不是没有可能。
三花七虫酒珍贵,但值不值得用这么多时间去换,就有些难说了。
伙房送来早饭,沈平吃过后继续开始修行。
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修行前没看黄历,还没修行半个时辰,敲门声就又响了起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沈老弟可在吗?”
这声音似在哪听过,但又不太熟悉。
沈平叹了口气,走过去打开院门就是一愣。
来人身穿绝玄门内门弟子衣装,黑底银纹,但显然特意修改过形制,领口敞开,下摆宽大,像是把半个竖着劈开的葫芦穿在了身上。
偏偏这衣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古怪,反而将人衬得器宇轩昂,一见沈平额头上的汗迹便笑道:
“哈哈,沈老弟果然是咱们这批弟子里最用功的,怪不得不声不响就熬走了许多人。”
“前几日我特意写信给我父亲,让他花钱请来了府城里松鹤楼的大厨,做了桌美食,所以特意来请沈老弟相聚,热闹一下。”
这番话说得实在成熟,并不匹配这人十二三岁的年纪,但给人的感觉却理所应当,仿佛这人天生就该这么湖海豪气一样。
此人正是入门以来,一直表现得最出挑的弟子,朱樘。
“多谢朱兄好意。”沈平找了个借口推脱:“但我已经吃过饭了,下午还要去找杨师姐请教武艺,朱兄好意我只能心领。”
说着便要关门。
朱樘却上前一步,一只脚卡在了门里:“沈老弟稍等,其实我有一事相邀。”
“沈老弟不觉得,绝玄门待我等太过严苛了吗?”
沈平本能地察觉到了一种阴谋气息,刚要摇头送客,朱樘便又开始滔滔不绝:
“我并非对本帮有所怨言,只是如今‘血字令’上一共只有十四个目标,内门弟子却有二十余位,若是各自为战,谁能保证自己能走到下一关?”
“我觉得大家既是同门,就该勠力同心,所以组织了一个小同盟,如今已有七人答应入伙,沈老弟若是肯来,咱们就有九人之多,不仅可以合力接些难度高的任务,还可合力完成‘绝玄血字令’。”
“完成后,谁先去交,抽签决定;而任务完成的贡献度,由余下所有人平分,沈老弟你看如何?”
在朱樘看来,沈平就是个胆小怕事的家伙,要不然也不会在杨一峰说了绝玄血字令的消息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都没怎么出门,连一个任务都没做,心里肯定已经慌得不行了。
现在这样的好处主动送上门来,沈平不可能有拒绝的理由。
可沈平偏偏就真的拒绝了:“抱歉,朱兄,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我身手太差,还是请朱兄另请高明吧。”
朱樘眉头微皱,眼中一抹狠厉一闪而逝:“沈老弟,你可想好了,不加入我们的小同盟,可就是我们的敌人了。”
沈平摇头道:“朱兄请回吧,我还要修行。”
“好,那我也就不叨扰了。”朱樘换回一副平静面孔道:“若是沈老弟想通了,我这里随时欢迎。”
说完转身离去。
沈平啧了一声,挠了挠眉毛关上房门。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每天都会有人上门,邀请他一同去做任务,弄得沈平不堪其扰。
沈平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一年的期限看似宽松,但给大家带来的压力却一点都不小。
每个人都心焦若渴,想多做任务,早日换到三花七虫酒,让自己的修行更进一步,好抢在别人前头完成“绝玄血字令”。
冯书尧是这样,张家兄弟是这样,朱樘也是这样。
沈平暗自告诫自己,越是如此,他就越得沉得下心思,磨刀不误砍柴工,现在盲目去接任务,反而是在坑害自己。
但这浮躁的气氛已经传开,除非沈平能离开绝玄门,否则恐怕没有一日能安心修行。
离开绝玄门是不可能的,但的确有个地方,可以暂且躲开这些纷扰。
清源庵。
于是在一日清晨,沈平踏着《风啸狼魔腿》的步法一路来到了清源庵外,叩响柴扉:
“杨师姐,我是沈平!”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杨晴雪打开院门,深深看了沈平一眼,语气冰冷:
“你来做什么?”
这过分冷淡的态度让沈平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好硬着头皮道:“最近号舍那边太过嘈杂,不便修行,清源庵僻静,希望师姐能分我一间偏房,让我在这里暂住一段时日。”
“修行?”杨晴雪嗤笑一声:“你真是为了修行而来?”
八十二路《风啸狼魔腿》复杂非常,没有几个月的苦功别想入门。
沈平上次走后,就再也没有来向杨晴雪请教过,这怎么看也不是一个潜心修行的态度。
多半是上次看她是女儿身,瞧她不起;最近又打听到了她的出身,这才又过来曲意讨好。
沈平不知杨晴雪心中所想,诚恳道:“不敢蒙骗师姐,的确如此。”
他越是诚恳,杨晴雪就越觉得他伪诈,双手环抱胸口,语带讥诮:
“好啊,若你来这里是为了修行,那便演练一趟给我看看,你《风啸狼魔腿》的进展如何。”
沈平拱手行礼,走到院中,开始从头演练。
杨晴雪一开始脸上还挂着嘲弄笑容,准备等沈平出丑后训斥一番,再把沈平赶走。
可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就渐渐严肃下来。
沈平的《风啸狼魔腿》虽然还称不上登堂入室,但进度也颇为惊人,招式间的衔接自然纯熟,当初杨晴雪修行这套腿法,也花去了四五个月的功夫才达到了沈平现在的水准。
待等一套打完,沈平看杨晴雪沉默不语,心中不由有些忐忑。
杨晴雪略微沉吟:“你究竟是怎么练的?”
沈平实话实说:“就是按照师姐吩咐,行止坐卧都用《风啸狼魔腿》的步法,片刻不敢停歇。”
杨晴雪瞳孔微缩,眼中震惊一闪而逝。
练武这种事,极为枯燥无聊,无法给人带来半点乐趣,更别说是把武学融入生活了,这需要时时刻刻的专注,其无聊程度足以把人逼疯。
杨晴雪也尝试过,但也只坚持了半个月,便再维持不住那种状态。
现在回想起那种感觉,还是会心有余悸。
沈平能坚持四十多天,其性格之坚毅,心志之坚定,甚至让杨晴雪有些佩服,态度也随之软化下来:“你真的只是想借‘清源庵’修行?”
沈平坦然道:“的确如此,不过师姐要是不方便的话……”
“小事而已,你跟我来吧。”杨晴雪说着转身走入屋内。
沈平赶紧跟上。
清源庵虽然有个“庵”字,但规模其实并不大,进门之后是一间待客厅,放着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字画。
杨晴雪道:“左边是我的屋子,右边的厢房还空着,你便住进去吧。”
沈平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会不会,太麻烦师姐了?”
两个房间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站在待客厅里,都能清晰闻到杨晴雪房中飘出的胭脂香。
女孩从来都比男孩成熟得早,再说杨晴雪也已有十四岁,比沈平还大上两岁,只把他当成个弟弟来看,闻言嫣然一笑:
“你都叫我师姐了,这种小事哪算得上麻烦?”
“来,我带你看看你屋里的陈设。”
说完,推着沈平肩膀向屋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