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赫勒的暮色是被黑石山吞下去的,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浓墨似的夜就漫过红土营地的栅栏。篝火被点起时,火星子窜得比胡杨梢还高,却穿不透帐篷间那些拧成绳的暗影——联盟的人都在跟时间赛跑,扛枪的士兵踩着碎火光照出的路径狂奔,军靴砸得红土“砰砰”响;妇女们把麦饼塞进羊皮袋,往地窖里拖时,袋口的麦屑撒在地上,被风卷成细小的漩涡;孩子的哭声刚冒头就被母亲捂住嘴,只剩骆驼的嘶鸣,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夜的寂静。
陈铭站在瞭望塔顶端,木梯的缝隙漏下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纹路。他攥着那张三指宽的纸条,纸边被掌心的汗浸得发皱,上面“蒙巴萨今夜袭营”六个炭笔字,像嵌在纸上的火星。晚风掀起他的迷彩服袖口,露出腕上磨得发亮的军表——指针刚过亥时,距离预警的死线,只剩不到两个时辰。他的目光扫过营地,突然像被胡杨刺扎了一下,沉声道:“赵锋,西营门的岗哨怎么少了两个?”
赵锋刚从水渠工地跑回来,满裤腿的泥都冻硬了,闻言像头豹子似的往瞭望塔下冲,军靴踏得木梯“咯吱”响。片刻后,他的吼声裹着夜风撞过来,带着火烫的怒意:“陈工!岗哨的枪被摸了!人也没影了!”
陈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顺着瞭望塔的木梯滑下来,掌心被木刺扎出细血珠都没察觉。西营门的土墙上,两顶军帽歪歪扭扭地挂着,帽檐还沾着沙粒;地上卧着半截烟屁股——那是华洲支援的“金叶”烟,烟纸印着细小的齿轮纹,部落里的人只抽旱烟,根本碰不到。他弯腰捡起烟屁股,指腹蹭过焦黑的烟蒂,余温还残留在上面:“不是逃兵。”声音斩钉截铁,“烟没燃尽,人走了不到一刻钟。”
“不是逃兵就是内鬼!”赵锋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夯实的红土,“这狗娘养的肯定是敲晕了岗哨,偷了枪给蒙巴萨报信去了!”他拔出手枪,枪栓“哗啦”一声响,眼里的火比篝火还旺。
奥马尔带着巴马科骑手赶过来时,红袍在篝火下泛着铜似的光,羚羊角拐杖往地上一戳,红土溅起星子:“我已经让骑手把营地围死了,栅栏外埋了绊马索,就算是只沙狐也跑不出去!”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岗哨位,胡须气得发抖,“内鬼肯定还在营里,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陈铭没接话,沿着营地的栅栏往前走,篝火的光在栅栏上滚过,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的靴尖突然踢到什么,弯腰一看,是根松动的木桩——桩下的红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新土的颜色比周围浅,里面埋着半块布料,青灰色的布面上,绣着阿方部落的苍鹰图腾,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人眼疼。
“马鲁的人?”奥马尔凑过来,看清图腾的瞬间,红袍都绷紧了,“他上午刚跟我们击掌为誓,下午就派内鬼来搅局?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我现在就带骑手去追他的骆驼队!”说着就要转身,羚羊角拐杖都甩到了身后。
“先别急着动怒。”陈铭蹲下身,用手指扒开红土,指甲缝里都嵌进了土粒,露出下面的小土坑——坑里铺着油纸,油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黑色粉末,凑过去闻,有股刺鼻的硝石味。“这是火硝,蒙巴萨的人常用它做信号弹,一炸就是红光。”他捏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未必是马鲁的意思,可能是有人私通。”
话音刚落,营地东侧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有巨石砸进了湖里。一道红光猛地窜上夜空,在墨色的天幕上炸开,红得像淌血的伤口。“是信号弹!”赵锋拔出手枪,枪柄攥得发白,“内鬼在给蒙巴萨报信,说我们乱了!”
营地瞬间乱成一锅粥。科洛部落的汉子举着弯刀往信号弹升起的方向冲,弯刀划破空气“呜呜”响;图库勒的矿工扛着矿镐跟在后面,青灰的脸上满是急色;连地窖里的孩子都探出头,哭声混着喊杀声,像把乱弦的琴。陈铭却一把抓住赵锋的胳膊,指节用力得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别追!这是调虎离山计!他想把我们的兵力引去东头!”
他的话刚落地,西营门方向就传来了马蹄声,“嗒嗒嗒”的声响越来越近,像密集的鼓点,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蒙巴萨的骑兵举着火把冲了过来,火把的光映在他们的弯刀上,泛着冷森森的光,远远望去,像一群拖着火焰的野兽,要把营地吞进肚子里。
“不好!他们真打西营门了!”奥马尔大喊着,抬手抽出腰间的弯刀,红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巴马科的儿郎跟我上!把这些豺狼砍回黑石山!”
陈铭却异常冷静,他按住奥马尔的肩膀,目光扫过狂奔的骑兵,沉声道:“西营门的是诱饵,人数不多,我来应付。赵锋,你带五十人去守东营门,蒙巴萨的主力肯定在那里——他们想趁我们东头空虚,抄我们的后路!”
赵锋虽然还有疑虑,但看着陈铭坚定的眼神,立刻领命:“放心!东营门丢不了!”他转身吼了一嗓子,五十个士兵立刻跟他往东边跑,军靴踏得红土“砰砰”响。陈铭则让人搬来几箱炸药,炸药箱上的“华洲制造”字样在篝火下格外清晰,他分给身边的士兵,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有力:“等他们靠近到三十步,听我的命令点火——别慌,坑都挖好了。”
蒙巴萨的骑兵越来越近,为首的汉子满脸刀疤,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像条狰狞的蛇。他举着弯刀大喊,声音裹着风,刺耳得很:“陈铭!你这个缩头乌龟!快出来受死!你的内鬼早就把布防图给我了!西营门是你的死穴,今天我就要踏平你的营地!”
陈铭冷笑一声,踩着土墙上的砖缝爬上去,迷彩服被风吹得猎猎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刀疤脸,声音像淬了冰:“你以为内鬼偷的是真图?那是我故意放在帐篷里的假图——西营门不是我的死穴,是我给你挖的坟!”
刀疤脸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陈铭就猛地挥下手臂,吼声震得夜空都颤了颤:“点火!”
士兵们立刻点燃导火索,导火索“滋滋”地冒着火星,像一条条火蛇钻进土里。“轰——”的一声巨响,西营门前方的土地突然塌陷,一个巨大的深坑瞬间出现,坑底插满了削尖的胡杨木,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蒙巴萨的骑兵收势不及,前队的人马“扑通扑通”掉进坑里,惨叫声、马蹄的挣扎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沸水,乱成了一团。
“冲!”陈铭大喊着,率先从土墙上跳下去,手里的步枪砸倒一个爬上来的骑兵。科洛部落的汉子举着弯刀冲上去,刀光闪过,就有敌人惨叫着掉坑里;图库勒的矿工用矿镐砸向马腿,矿镐与骨头相撞的“咔嚓”声,听得人牙酸。蒙巴萨的骑兵没了章法,要么被砍倒,要么掉进坑里被胡杨木刺穿,瞬间溃不成军。
就在这时,东营门方向传来了胜利的欢呼声,赵锋带着人打退了蒙巴萨的主力,还押着十几个俘虏往这边走,俘虏的双手被绳子绑着,低着头,狼狈不堪。
战斗结束后,营地的篝火被重新添了胡杨枝,火焰窜得更高,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陈铭让人把俘虏带上来,其中一个人身穿阿方部落的青灰长袍,脸上蒙着黑布,身形看着有些眼熟。陈铭走过去,手指扣住黑布的边缘,猛地一扯——露出的脸,让奥马尔倒吸一口凉气:“是你?马鲁的贴身随从!昨天你还跟着马鲁来谈判!”
“这个叛徒!”奥马尔气得弯刀都举起来了,就要往随从身上砍,“马鲁果然没安好心,我现在就去追他的骆驼队!”
陈铭一把拦住他,目光像钉子似的盯着随从,语气冰冷得能冻住风:“说清楚,你为什么帮蒙巴萨?马鲁知道吗?”
随从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胡杨叶,牙齿咬得“咯咯”响:“不……不是马鲁首领的意思……是蒙巴萨的人抓了我的家人,他们把我妻子和孩子绑在黑石山的山洞里,说要是我不帮他们偷布防图、放信号弹,就把他们推下山崖……”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红土上,瞬间被吸干,“我没办法,我不能看着我的孩子死……”
陈铭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身侧攥了攥:“马鲁真的不知道?你偷布防图的时候,没被他发现?”
“真不知道!”随从连忙磕头,额头砸得红土“砰砰”响,“我是趁夜里偷偷溜进您的帐篷偷的,马鲁首领还在部落里等着技术员接光缆,他根本没料到我会做这种事!蒙巴萨的人跟我说,只要联盟被攻破,就放了我的家人……我猪油蒙了心,才做了对不起联盟的事啊!”
陈铭沉默了片刻,对奥马尔说:“把他关起来,派两个人看着,别虐待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部落众人,“他是被胁迫的,但做错了事就要受罚。等马鲁回来,我们再跟他当面说清楚——这事不能怪他,要怪就怪蒙巴萨的阴狠。”
奥马尔虽然还有气,但也知道陈铭说得在理,狠狠瞪了随从一眼,挥挥手让人把他带走。陈铭走到营地中央,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看着欢呼雀跃的人们——科洛的孩子在火堆旁追逐,图库勒的矿工举着矿镐唱歌,巴马科的骑手在互相炫耀战功,却没露出丝毫笑容。他知道,这个随从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蒙巴萨能策反他,就一定能策反别人,真正的内鬼,可能还藏在营地的某个角落,像暗处的毒蛇,等待着下一个咬人的机会。
夜色越来越深,萨赫勒的风带着寒意,吹过营地的每一个帐篷,把篝火的烟吹得歪歪扭扭。陈铭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目光望向黑石山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却藏着无数的危险。他的心里很清楚,要想在这乱世里守住萨赫勒的红土,不仅要打退蒙巴萨的进攻,更要揪出藏在身边的内鬼,只有把联盟的根基扎稳了,才能在这风雨飘摇的草原上,撑起一片安稳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