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侧门外的脚印
侧门外的雪被踩得很乱。有人走过,鞋底带着油泥,在雪上压出黑印,像一条条短蛇。
顾峥沿着墙根走。风从领口钻进去,冷得他牙根发紧。他把螺母在口袋里又捏了一下,疼意上来,脑子不散。
他走得不快,故意让脚步声有一点节奏。让跟着的人好跟。也让自己听得见身后有没有“多出来”的一脚。
前面是那条去车站的暗路。路灯坏了两盏,中间那一段黑得像口井。
顾峥刚踏进那段黑,就听见后面有一声很轻的“咔”。像鞋踩到碎冰,又像金属碰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走。
再走十几步,风里飘来一点烟味。机油混煤烟。很淡,却熟。
顾峥停了一下,像系鞋带似的弯腰,手指在鞋带上胡乱绕了两下,借这个动作去听。身后那人也停住。距离大概七八码,不近不远,像怕被他突然转身撞上。
顾峥站起来,继续走,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妈的,药还得买……”
他故意把“药”两个字说得清楚。让对方更确认:他是从医院出来的,是带着东西出来的。
黑段走完,前面亮一点。顾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有猫叫,短促,像被踩尾巴。墙角堆着煤渣,脚一踢就散,发出细细的沙响。
他走到巷子中段,忽然停住,抬手拍了拍胸口内袋,像确认东西还在。这个动作很刻意。
身后那人脚步也变快了一点。
顾峥心里数着:一、二、三。
第三下脚步落地时,顾峥猛地侧身贴墙,把身体让出巷子中间那条线。他手插口袋,螺母握在掌心,没掏出来。
一个人影从他身侧擦过去,差点撞上墙。那人反应快,脚一蹬,站稳,帽檐压得低,果然是那个稳站姿的帽檐男。
帽檐男没骂人,只抬眼看顾峥,嘴角一扯:“你挺会绕。”
顾峥盯着他:“你跟了我一路,也挺辛苦。”
帽檐男笑了笑,笑意不进眼:“东西呢。”
顾峥没装听不懂。他把内袋里的药盒掏出来,举在手里,却没递过去:“你们就派你一个?”
帽檐男的眼神在药盒上停了一下,像嫌它寒酸:“一个够了。你又不敢喊。”
顾峥没喊。他也没递。他把药盒往上晃了晃:“你要,就过来拿。你拿完,我回医院。”
帽檐男往前一步,鞋底在雪上压出“咯吱”一声。声音很清。清得让人牙酸。
他伸手要抓药盒,顾峥手腕一翻,把药盒往身后一藏。
帽檐男的手停在半空,笑意淡了:“你玩我?”
顾峥看着他:“你们昨晚玩我,今天还不许我玩你一下?”
帽檐男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他抬手,指腹在自己口袋里捏了捏,像捏着什么硬物:“别废话。给。”
顾峥把药盒递出去,递得很稳。
帽檐男接过去,没当场打开。他掂了掂,像在听重量。纸盒轻,不像铁盒。他眉心皱了一下。
“就这?”帽檐男抬眼。
顾峥压低声音:“你打开看看。里面那句话,比铁盒值钱。”
帽檐男盯了他两秒,拇指把盒盖一顶。
纸条露出来。
帽檐男把纸条抽出来,借着路灯看。灯光黄,照得他眼窝更深。顾峥看不清纸上字,但能看清帽檐男的眼神变化——先是疑,再是怒,最后变成一种压住的狠。
帽檐男把纸条攥成一团,指节发白:“你把东西交给工会了?”
顾峥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说:“你们不是最怕丢脸?那就别再来医院闹。”
帽檐男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胆子真不小。把锅往吴工会头上扣,你想让厂里翻天?”
顾峥盯着他:“翻不翻天,得看你们敢不敢继续逼一个孩子。”
帽檐男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他忽然抬手,往顾峥脸侧一挥。
不是打耳光,是一巴掌把顾峥围巾扯歪了。冷风一下钻进顾峥嘴角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黑。
帽檐男贴近一点,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欠条按了。你以为工会护得住你?工会护得住你妈?护得住你妹?”
顾峥没退。他把围巾扯回去,手指抖了一下,又压住。螺母还在掌心,硌着他的肉。
“你们真要动她们。”顾峥说,“先把你名字报出来。”
帽檐男盯着他,忽然把手伸进棉袄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串在灯下晃了一下,金属撞出轻响。
顾峥的眼睛一下钉住。
那串钥匙里,有一把窄齿位的小钥匙。形状、齿距,和他那枚钥匙胚的“缺口想象”几乎重叠。
帽檐男把钥匙串在指间转着,像炫耀,又像威胁:“想知道我名字?先把铁盒交出来。你交出来,我告诉你谁递了欠条影子。”
顾峥心口一紧。
对方把两条线绑在一起了:铁盒,和厂内那只递件的手。
顾峥没说“我没有”。那句太假。他只抬眼看帽檐男:“你们连柜锁钥匙都拿得这么顺。还怕我一个药盒?”
帽檐男的笑意更冷:“柜锁钥匙?你知道得不少。”
顾峥盯着那把窄齿钥匙,声音更轻:“我知道得还不够。比如,你这把钥匙,开的是药房柜,还是厂里库房?”
帽檐男眼神一沉,手指一收,把钥匙串塞回口袋:“少套话。今晚到这儿。回去告诉沈医生,盒子她护不住。她要是再拦一次,我让她的名字写进‘调查记录’里。”
顾峥的牙咬得发紧。风吹过巷子,煤渣粉末扬起来,呛得人想咳。
帽檐男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明天中午之前。盒子。欠条。你选一样。”
顾峥站在原地没追。
他把螺母从掌心换到指间,轻轻一弹。螺母撞到墙,发出“叮”的一声,清得发冷。
他转身往医院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脚尖微微内扣。他走得很稳,背却像压着一块铁。
回到侧门时,小周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吧?刚才有人来问你去哪了。”
顾峥抬眼:“谁问的?”
小周咽了口唾沫:“就……一个戴帽子的男的。说是你亲戚。我让他登记,他没登就走了。”
顾峥点头,没多说,只把出门登记单要回来,在背面轻轻写了四个字:钥匙串。窄齿。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内袋。
走廊里灯还是冷白的。沈清禾在护士台抬头看他,眼神一瞬间就抓住他围巾歪过的地方。
顾峥走过去,声音压得低:“他给我看钥匙了。窄齿的。”
沈清禾的手指一下按住登记本,指节发白:“他想要盒子?”
顾峥点头:“明天中午之前。他说我选一样——盒子,欠条。”
沈清禾盯着他,停了两秒,忽然把登记本往下一扣,声音很稳,却像把刀抽出来:“那就让他来拿‘欠条’。”
顾峥抬眼:“你有欠条?”
沈清禾看着他:“没有。我们做一张让他以为是真的。让他把那只手伸进来,伸到够我们抓住的位置。”
顾峥没说话。他想起帽檐男那句“谁递了欠条影子”。那句不是威胁,是诱饵。
他喉结滚了一下,低声说:“行。我们让他伸。”
走廊尽头,检查室里传来晓梅一声轻咳。很轻,却像提醒: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