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一页
护士台的灯白得刺眼。
小周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没用手指按,只用一只干净的托盘边缘压着,像怕它会跑。纸不大,比作业本撕下来的那种页还薄,边缘不齐,像从什么本子里急急扯下来的。
顾峥站着没动。
沈清禾来得很快,白大褂扣子没扣齐,显然是从病区直接过来的。她没先看纸,先看小周:“谁送的?”
“不认识。”小周声音发紧,“一个小孩。把纸放下就跑了。穿得很旧,鞋底是湿的。”
顾峥的目光这才落到纸上。
纸面上有折痕,不止一次。折得很死,像在口袋里攥过。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字,蓝墨水,笔压很重,有几处洇开。
他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那一页”。
不是因为内容不对,而是味道不对。
“闻到了吗?”顾峥低声问。
沈清禾俯身,离纸还有一指远,停住:“墨水味重。不是放在铁盒里的那种旧纸味。”
顾峥点头。
铁盒里的纸,放了不知道多久,带一点铁锈的冷味。这张纸没有,反而像刚写完没多久。
“他们在催。”沈清禾说。
顾峥没反驳。他抬手,终于把纸拿起来。纸很薄,指腹一压,能感觉到下面桌面的硬。
字写得很急,内容却很规整:
——“1982年3月,旧件转出清单(节录)。”
——“数量:一百二十斤。”
——“去向:未填。”
——“经手人:许××。”
最后那个“许”字,写得很用力,笔锋拖得长。
顾峥的喉结动了一下。
“节录。”他说。
沈清禾“嗯”了一声:“不是原件。是抄的。”
“他们想让我以为盒子里的东西已经在他们手里。”顾峥把纸放回桌面,“可他们不敢给全。”
沈清禾看着那行“经手人”,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为什么要把‘许’丢给你?”
顾峥没立刻答。他把工会条子从内袋里摸出来,放到纸旁边。两张纸挨着,一新一旧,一冷一热。
“因为他们急。”顾峥说,“铁盒拿走了,页没拿到。他们只能用抄的来逼我交真。”
沈清禾盯着那行字:“这张纸你不能拿回病房。你妈要是看见‘许’,会慌。”
“我不拿。”顾峥说,“这张纸,留在护士台。”
小周一愣:“留……留这儿?”
顾峥点头:“谁再来闹,你就当着他的面,把这张纸拿出来。你什么都不说,就让他看‘经手人’那行。”
小周咽了口唾沫:“那要是他抢——”
“抢了更好。”顾峥说,“抢,就是认。”
沈清禾抬眼看他:“你这是把护士台变成诱饵。”
顾峥没否认:“他们已经把医院当成战场了。现在只差把谁的脚印留在灯下。”
沈清禾沉默了两秒,把那张纸用透明文件袋装好,贴了封条。她写了一行字,贴在封条上:“来件登记,未经允许不得开启。”
字写得不大,却很直。
顾峥看了一眼,低声说:“谢谢。”
沈清禾没接“谢”,只说:“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顾峥看向走廊尽头。那头有人来回走动,脚步刻意放重。
“我去找梁瘸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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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瘸子在修配铺后面的小仓里。
门半掩着,里面一股机油味。梁瘸子坐在旧木箱上,腿伸着,手里捏着那本被翻过的小账本。账本边角起毛,像被人粗暴地捏过。
见顾峥进来,他抬头,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玩得越来越大了。”
顾峥没坐,靠在门框上:“他们送来一页。”
梁瘸子眼睛一亮,又立刻暗下去:“真的?”
“抄的。”顾峥说。
梁瘸子冷笑:“那帮狗东西,抄都不抄全。”
顾峥看着他:“你账本被翻,少没少什么?”
梁瘸子把账本摊开,翻到中间一页,用指头点了点:“这几行,被撕走了。撕得很干净。撕之前还看过,纸边有印。”
“什么印?”顾峥问。
“红的。”梁瘸子说,“角上有个缺。”
顾峥闭了一下眼。
缺口章。
“他们找的是同一页。”顾峥说。
梁瘸子骂了一声,狠狠把账本合上:“那现在怎么办?他们手里有抄页,有盒子,没有原页。你手里——”
“我也没有。”顾峥打断他。
梁瘸子一愣。
“原页不在我这。”顾峥说,“也不在他们那。”
梁瘸子皱眉:“那还能在哪?”
顾峥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仓里那张旧工作台前,台面油腻,角落里有几枚螺丝钉。他捡起一枚,放在掌心里转了转。
“原页要是一直在铁盒里,不会这么容易被翻走。”顾峥说,“铁盒只是‘载体’。真正藏页的人,不会把命放在一个盒子里。”
梁瘸子盯着他:“你是说——”
“页,被人提前取走过。”顾峥说,“有人用铁盒当幌子。”
梁瘸子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他娘的……是谁?”
顾峥把那枚螺丝钉放回去,声音很低:“一个既能接触铁盒,又不怕被查的人。”
梁瘸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工会?”
顾峥摇头:“不一定。可能更早。”
梁瘸子看着他,忽然骂了一句:“你这是要把天翻过来。”
顾峥抬眼:“翻不翻,不是我说了算。现在这页纸一出现,所有人都会以为它是真的。我要做的,是让他们彼此不信。”
梁瘸子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那我呢?我还能干什么?”
顾峥看着他:“你账本被撕的那页,是什么时候记的?”
梁瘸子想了想:“八二年春天。那阵子厂里夜里老是加班,说是清库。”
顾峥点头:“你回去,把那阵子的事写下来。不是账,是人。谁值夜,谁签字,谁爱半夜抽烟。”
梁瘸子皱眉:“写人?”
“对。”顾峥说,“人,比纸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