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保卫科的门口,先抢一步
机械厂的大门口挤满了人,都是家属院的工人家属。风雪里一张张脸皱着,低声议论。
“顾建军真敢啊,废料也敢卖?”
“你可别瞎说,老顾那人多老实你不知道?”
“老实人也可能被钱迷了眼……”
顾峥从人群里穿过去,直奔保卫科。
保卫科的屋子比别的办公室都气派,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门缝里透着热气。门外站着两个穿棉大衣的保卫员,手插在袖筒里,眼神像审犯人。
“找谁?”其中一个拦住他。
“顾建军是我爸。”顾峥把工人证亮出来,“我要见人。”
保卫员上下打量他,嗤了一声:“见不了,正在审。”
“我爸腿不好,昨晚还发烧。”顾峥声音不高,但字字卡住要害,“要是人在你们这儿出点事,你们谁担得起?”
两个保卫员互相看了一眼,明显迟疑。
顾峥趁势又补了一刀:“按规定,家属可以送药送衣物。你们拦着不让送,是想出事了赖给我们家?”
这话够狠,也够“合规”。
那保卫员脸色一变,刚要反驳,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让他进来。”
门开了,一股暖气夹杂着烟味冲出来。
侯保国坐在桌后,军绿色棉服敞着,胸口别着保卫科的证章。他四十来岁,眼角有一道旧疤,笑起来像刀背在磨。
“顾峥?”侯保国把工人证扔回桌上,“你来得挺快。”
顾峥不看他,目光直接落在角落的椅子上——父亲顾建军被铐着,脸色灰白,嘴角带血,显然被推搡过。
顾峥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但他压住了。现在冲动,只会把父亲彻底送进坑里。
“侯副科长。”顾峥走到桌前,语气客气,“我来送药,也来问一句:你们凭什么抓人?”
侯保国慢条斯理点烟:“凭什么?凭他盗卖厂里废料。人证物证都在。”
“物证在哪?”顾峥问。
侯保国吐了口烟:“你想看?你算老几?”
顾峥不急,反而笑了:“那我换个问法。废料是哪一天丢的?丢了多少?登记谁签字?出门条是谁批的?”
侯保国眼神一凝。
这些问题太专业了,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问出来的。
顾峥继续:“我爸在车间干了二十年,他要真盗卖废料,必须走出门条。厂门口的岗亭每天都有登记。你们现在抓人不出示具体登记,只拿一张空口指控,按规矩——叫‘先抓后补’。”
“规矩?”侯保国笑得更冷,“在这厂里,我就是规矩。”
顾峥把围巾解下来,轻轻搭在父亲肩上,然后转向侯保国:“那就更简单了。你既然是规矩,就别怕按规矩走。现在我要求见厂办主任,要求看废料登记、出门条、岗亭记录。你不给,我就去县里找工会,找派出所。”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还有,昨晚你们来我家搜东西,谁给你们的搜查手续?”
侯保国的烟灰抖了一下。
顾峥捕捉到这个细微动作,心里更稳了:昨晚那次搜查,十有八九是“私活”。
“你小子嘴挺硬。”侯保国眯眼,“你觉得你能翻得了天?”
“我翻不翻天不重要。”顾峥平静地说,“重要的是,我爸要是被你们屈死,你们吃下去的那些东西,总有人吐出来。”
侯保国盯了他三秒,忽然笑了:“行,你要按规矩。那我就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是一张“废料领用单”,上面赫然有顾建军的签名,金额、数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父亲猛地抬头,声音嘶哑:“我没签过!我不识那几个字——这不是我的!”
顾峥眼神微动。
前世他就是败在这张纸上。因为当时他根本不懂:签名可以伪造,笔迹可以模仿,但纸张、墨迹、盖章、编号、存根——这些都能查。
他伸手拿起那张领用单,指腹在纸角轻轻一擦。
纸角有细小的毛边,像是从别的本子硬撕下来的,不是正规单据的裁切边。
顾峥抬眼:“侯副科长,这张单据的编号怎么是‘手写’,不是印刷?厂里单据都是统一印号,你不会不知道吧?”
侯保国脸色瞬间一沉。
顾峥趁势把刀往里送:“还有,这张纸的水印不对。厂里用的是‘清河印刷社’的公版纸,这张是‘县供销社’那批。你们保卫科连纸都懒得换?”
屋里安静得只剩烟头燃烧的滋滋声。
父亲顾建军喘着粗气,眼里第一次亮起一点希望。
侯保国的眼神像要吃人:“你从哪学的这些?”
顾峥没回答,只说:“我要见厂办主任。现在。”
侯保国冷笑:“你以为厂办主任会为你出头?他敢得罪我?”
顾峥看着他,语气很淡:“那就看你敢不敢把这张假单据送到县里去验。你敢,我陪你验。你不敢——说明你心虚。”
侯保国眼角抽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敲门,声音急:“侯科,厂医院那边来电话,说顾建军家属有人急诊,让你们配合——”
侯保国眉头一皱。
顾峥心里一跳:医院?家属急诊?
他猛地想到母亲刚才说的“昨晚翻箱倒柜”,再想到家里还有一个常年体弱的妹妹顾晓梅——
他压住心慌,冷声道:“我家谁在医院?”
门外那人说:“一个女医生打来的,说是……顾晓梅,咳血了。”
顾峥的后背瞬间发凉。
前世妹妹就是在这几天拖成了大病,家里被折腾得没钱没票,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侯保国却像抓住了机会,慢悠悠道:“你看,家里人病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讲规矩?”
顾峥抬头,眼神锋利:“我现在去医院。但我爸必须跟我一起走——至少保外就医。你不放人,我立刻去厂办闹,去工会闹,让全厂都知道你拿假单据栽赃。”
侯保国盯着他,像在衡量利弊。
几秒后,他终于抬手:“把人带去厂医院。记住,是‘带去’,不是‘放走’。”
顾峥不在乎字眼,他只要把父亲从这间屋子里先弄出去。
因为真正的翻案,不在保卫科,而在——那只消失的铁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