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4,家属院的雪
顾峥醒来的时候,鼻腔里先钻进一股煤烟味,呛得他喉咙发干。
他猛地坐起,脑袋一阵眩晕,眼前不是医院的白墙,也不是2024年那间冰冷的出租屋,而是一间低矮的砖房。墙上糊着旧报纸,角落里摆着一只搪瓷脸盆,盆沿缺了个口。窗子结着霜花,外头风一吹,塑料布“哗啦啦”地响。
这不是梦。
顾峥的手指发僵,摸到枕边——一枚硬邦邦的“工人证”压在被角里。工人证上那张黑白照片,年轻、瘦削,眉眼锋利得像刀。
名字:顾峥。单位:清河县机械厂。年份:1983。
他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重生?
还没等他把这两个字咽下去,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人压着哭腔的喊:
“峥子,快起来!你爸……你爸被保卫科带走了!”
顾峥一下子从床上翻下来,脚踩在冰冷的地面,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窜。他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压在破旧的自行车座上,像扣了一顶帽子。
母亲李秀兰站在门口,棉袄扣子都没扣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嘴唇发白:“说是……盗卖厂里废料,按投机倒把抓!”
“谁带走的?”顾峥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母亲怔了一下,像突然看见陌生人:“侯保国……保卫科的侯副科长。还说、还说要查咱家,搜东西。”
侯保国。
这个名字像一根铁钉,狠狠钉进顾峥的记忆里。
前世的今天,他就是在这一天崩盘的。
父亲顾建军是厂里车间的老工人,腿脚不好,但人老实。因为一次“废料登记”对不上账,被扣了“盗卖废料”的帽子。厂里要树典型、要震慑,说白了就是找个背锅的。父亲被拘,母亲四处求人,家里所有能卖的都卖了,最终还是没翻案。顾峥为了救父亲,跑去黑市借钱,被人套住,后半生都在还债与躲债里烂掉。
他记得很清楚:真正盗卖废料的不是父亲,是保卫科那条线上的人,拿着“查废料”的权力吃两头。
顾峥把母亲手里的纸接过来,是一张“配合调查通知”。纸角上还有脚印,显然是被人踩过。
他抬头看向母亲:“妈,家里有没有最近谁来过?”
母亲声音发抖:“昨晚侯保国带人来过,说例行检查。你爸跟他们争了两句……然后今天一早就把人带走了。”
“他们搜了什么?”
“翻箱倒柜,找账本、找票据……还把你爸平时记工分的本子都拿走了。”
顾峥的眼神一冷。
找账本。
这就对了。
“妈,你先别慌。”顾峥把棉衣往身上一披,动作利落,“他们真正要的不是我爸,是某个东西。你想想,咱家有没有不该在咱家出现的东西?”
母亲被他问得一愣,眼神慌乱地往屋里瞟:“不、不该出现的……只有你爸前天从厂里带回来的那只破铁盒,说是车间里捡的,里面装着几张废票据……他还说别乱动,回头要拿去给会计对账。”
顾峥心里“咯噔”一下。
铁盒。
前世他从没见过什么铁盒,因为那天晚上铁盒就被人抢走了。父亲被扣“盗卖废料”,证据链就此封死。
顾峥快速进屋,掀开床板,手从稻草垫子下面探进去——空的。
他呼吸一沉:“铁盒不见了?”
母亲脸色瞬间煞白:“今早他们搜完就走……我没敢看。”
顾峥把屋里能藏东西的地方一扫而过。柜子缝、炕洞、米缸底——都没有。
果然,东西被拿走了。
但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还要抓父亲?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合法的搜查理由”,需要把父亲按死,才能把铁盒里牵扯的东西彻底埋掉。
顾峥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妈,去找二姨,让她看着家,别让人再进来。”顾峥把围巾往脖子一绕,“我去厂里。”
母亲一把拉住他:“你别去!侯保国那人心狠,他说要把你也带走,说你跟你爸一伙的!”
顾峥看着母亲,眼神比这场雪还冷静:“他越这么说,越说明他怕我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妈,记住一句话——今天不翻案,咱家就一辈子翻不了身。”
母亲的手松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
顾峥推门出去,风雪扑面。他抬眼望向家属院尽头,那根冒着白烟的高烟囱,像一根插在天上的铁柱。
清河县机械厂。
前世他输在“慢”。这一世,他要抢在他们把证据链做死之前,先把刀架到侯保国脖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