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笔录里的坑
办公室门关着,窗户结着雾。侯保国坐在桌后,笔尖轻轻敲着纸面,像敲人的神经。
没等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穿着灰呢外套,脸长,嘴薄,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侯保国起身:“许主任。”
许主任扫了屋里一圈,先看梁瘸子脸上的伤,再看顾峥嘴角的血,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表格上,眼神像把刀子在纸上刮了一下。
“怎么回事?”许主任开口,声音不高,“一大早把工会也叫?你们保卫科最近挺热闹。”
侯保国笑了笑:“顾峥不配合,说要按流程。我怕误会,叫你来做个见证。”
许主任把公文包往椅背上一挂,没坐,先问顾峥:“你要求工会在场?”
顾峥点头:“我爸腕部压痕在医院病历里。昨晚保卫科的人去病区堵门没登记。现在要调查,就得走程序,不然全是口头吓唬。”
许主任眼皮一跳,显然没想到顾峥敢把“去病区堵门”说出来。他没立刻表态,只把视线挪到侯保国身上:“你昨晚去医院了?”
侯保国嘴角的笑僵了一下:“例行了解情况。”
顾峥补一刀:“了解情况可以登记,登记本上没你名字。”
侯保国的眼神一下阴了,手指在桌沿按住,像要把火压下去。
许主任没接他们的火,反而转向梁瘸子:“你是谁?为什么跟这事扯上?”
梁瘸子吞了口唾沫,按顾峥的口径说:“我修配铺的。昨晚有人请我谈一单紧缺件生意,谈完我摔了一跤,早上来医院看了下,顺路陪顾峥过来把误会说清楚。”
他说“请我”时没提名字,眼神却不自觉往侯保国那边飘了一下——像怕说漏,又像想让对方自己心虚。
许主任眼神一沉:“谁请你?”
梁瘸子立刻把话打散:“人多,车也多,我没看清。反正不是我主动找事。”
侯保国冷笑:“没看清?那你这证人有什么用?”
顾峥接上:“证人的用处不是指认谁,是证明昨晚有人在做‘生意’而不是在查‘案子’。如果保卫科要说我投机倒把,那就请先解释:是谁在货运月台谈价?谁的车?谁在逼人按手印?”
这句话一出,许主任的眼神猛地一凝。
侯保国也僵住了半秒,随即把笔“啪”一声扣上:“你胡说什么手印?顾峥,你嘴最好干净点。”
顾峥没退,反而把右手食指伸出来,指腹那点红印还没褪干净:“我手上这印泥,是我自己玩出来的?”
许主任盯着那红,脸色瞬间难看。他没有立刻问“欠条在哪”,反而先问一句更关键的:“你按的是什么?”
顾峥把信息遮住一半:“供货欠条。三百斤,三个月。对方说不按就不放人。”
“放人?”许主任转向梁瘸子,“你被扣了?”
梁瘸子喉咙动了一下,硬把“绑架”两个字吞回去,只说:“我……被请去谈生意。人没谈拢,就不让我走。”
这句“被请”说得别扭,却很有效——它不触碰刑案词汇,却把“扣人”钉在了对方头上:你们是单位的人,脸要不要?
许主任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一下,像在敲桌面:“侯保国,这事你知道吗?”
侯保国脸色发青:“许主任,你别听他瞎编。他就是想把矛头往保卫科引。欠条?谁会逼他按欠条?他自己倒货心虚,编个故事吓人。”
顾峥看着侯保国,忽然把话换了个方向:“那就请你按程序把我移交派出所。让公安来查欠条、查车牌、查月台。你敢不敢?”
侯保国眼角的疤抽了一下。
他不敢。
一旦公安进来,外地车队、供货链、谁在仓库出货,全部会被翻出来。保卫科吃的就是“单位内部”这口封闭饭,见光就会呛。
许主任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没接“移交公安”,反而把语气放得更像“内部解决”:“顾峥,你先把欠条拿出来。”
顾峥摇头:“欠条在对方手里。我只有手印。”
许主任盯着他:“你既然按了手印,你就等于承认参与供货。你现在跟我说‘对方逼你’,我信不信是一回事,厂里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你要保你爸、保你妹妹,就别把话说死。”
这话里有潜台词:我可以帮你压,但你得给我一个可控的说法。
顾峥明白。他看了一眼梁瘸子,梁瘸子正死死咬着后槽牙,拳头在膝盖上攥得发抖——他在忍着别把“院子、狗、药味”吐出来。
顾峥把声音压低一点:“许主任,我要的不是你信不信。我只要你把今天的问话记录按流程走:工会在场、记录我父亲在医院无法到场、记录我要求调取昨晚病区登记。把这三条写进纸里。写进去了,他们再想乱来,就得掂量。”
许主任看了他两秒,忽然说:“你挺会要东西。”
顾峥回得干脆:“我只会要命。”
侯保国猛地拍桌:“少跟我耍横!顾峥,你现在涉嫌扰乱厂里秩序、私下收售紧缺件。你要是真清白,就把你这几天去哪、见谁、拿过什么货,全写出来。写不出来——我就按拒不配合处理。”
他把一张空白的“情况说明”推到顾峥面前,笔尖也推过来,像把枪递到你手里让你自己扣扳机。
顾峥没接笔。他盯着那张纸,忽然问侯保国一句:“你昨晚在医院说‘别找铁盒’,你怎么知道有铁盒?”
侯保国脸色一变,眼神瞬间凶得像要撕人:“我什么时候说过?”
顾峥淡淡道:“你没说?那我记错了?走廊医生、护士也许记得清。”
许主任的眉头一下拧紧。他看出顾峥在逼侯保国露出“知道得太多”的破绽。
侯保国咬牙,强压住火,声音更阴:“顾峥,你嘴再乱,我让你今天出不了这门。”
顾峥终于伸手接过笔——但不是写“去哪见谁”,而是在纸上写了两行很短的字:
1)本人父亲顾建军因病在县医院陪护,无法到场。
2)本人要求保卫科调取昨晚病区登记记录并留存。
写完,他把笔一放:“我只写我能负责的。其余你要我写,先把工会代表叫进来签字。没人签,我不写。”
许主任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骂,又忍住。他转身出去叫工会的人。
门开的一瞬间,顾峥眼角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帽檐压低,手插口袋,姿态很稳。那人没进来,只远远看了一眼,像看一条被拴上的狗。
顾峥心口一沉:外面的人已经来“接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