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东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孙玄一家家店铺仔细挑选材料，神色专注。慕长空所列清单上的物品，皆非罕见之物。

　　但孙玄却不敢大意，这位便宜师尊看似随和，实则心思深沉如渊。既然接下任务，便要做到无可挑剔。

　　“这‘青冥石’色泽不够纯，杂质多了些。”他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青色矿石，对着光仔细端详后放下。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闻言也不恼，笑道：“道友眼力不俗。不过青冥石本就难得纯净，小店这块已是上品了。”

　　孙玄摇头，转身走向下一家。

　　慕青鸾始终跟在三步之外，沉默如影。她既不催促，也不指点，只是偶尔目光扫过街角巷尾、屋顶檐角。

　　一个时辰后，所需材料终于购齐。孙玄将它们一一取出，查验确认无误后，他才小心收入储物袋，松了口气。

　　两人走出坊市，踏上慕青鸾祭出的飞行法器，一片青翠欲滴的竹叶状法宝，在空中化作三丈大小。

　　竹叶腾空而起，化作流光朝巨剑门方向飞去。

　　劲风扑面，下方山川河流如画卷般铺展。孙玄稳住身形，衣袂猎猎作响。

　　直到坊市在视野中缩成一个小点，慕青鸾才开口说了离开酒肆后的第一句话：

　　“赵无极活不久了。”

　　孙玄一怔，转头看向她。

　　慕青鸾站在竹叶中部，白衣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周身有无形屏障。她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他体内生机枯竭，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最多……一两年。”

　　孙玄了然。其实他早有猜测，酒肆之中，赵无极气息虚浮，眼中常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死气。只是没想到，竟严重至此。

　　“今日，多谢慕师伯护持。”他诚恳道。

　　“我为的是巨剑门。”慕青鸾语气依旧冷淡，但停顿片刻后，又补充一句，“你以为，时应悔承诺的另一半报酬，真会给你？”

　　孙玄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五万下品灵石和两件金丹材料，已经足够。弟子……并非贪心之人。”

　　他确实不贪心，至少对时应悔承诺的那些“另一半”不抱期望。之所以狮子大开口，不过是想试探对方底线，看看太真门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结果让他心惊。

　　时应悔答应得太爽快了。她眼都不眨，仿佛那些珍贵资源不过是路边的石子。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已到了急不可耐的地步。

　　慕青鸾不再说话。该提醒的已经提醒，她不会再多干涉孙玄的选择，修仙之路，终究要自己走。

　　孙玄望着天际渐沉的落日，突然问：“慕师伯，您觉得……剑冢里那柄剑，究竟是什么？”

　　慕青鸾沉默良久。

　　就在孙玄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缓缓道：“能让元婴修士都看不透材质的，无外乎三种可能。”

　　“哪三种？”孙玄转身，认真聆听。

　　“其一，来自上界。”慕青鸾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你我所在不过是下界三千之一。偶尔会有上界之物因空间裂缝、大战余波等原因坠落至此。这类物品往往蕴含法则碎片，非下界修士所能理解。”

　　“其二，某种从未现世的先天灵材所铸。天地造化无穷，或许有深埋地心、潜藏九幽的灵材未曾被人发现。以此铸剑，自然不识。”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其三……魔界之物。”

　　孙玄心头一跳。

　　“太真门那位前辈入魔，未必全是心性之故。”慕青鸾淡淡道，“若那剑真是魔界之物，长期携带，剑中魔气侵染神魂，心智渐失也属寻常。古籍记载，魔界之物往往有惑人心智、诱人堕落之能。”

　　她看向孙玄，目光如剑：“所以交易归交易，进入剑冢后，你务必谨慎。机缘虽好，也要有命享用。”

　　孙玄重重点头，将这番话牢记心中。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云层染成暗金，如熔铁渐冷。远处，巨剑门山门的轮廓已在视野中浮现，那三座如剑巨峰矗立天地之间，在暮色中沉默而威严。

　　穿过黑风峡，罡风呼啸。竹叶表面泛起淡淡青光，将狂风隔绝在外。

　　在平原上空，竹叶缓缓停住。

　　“我便送你到此。”慕青鸾道。

　　孙玄拱手：“多谢师伯。”

　　慕青鸾微微颔首，又道：“一个月后，月圆之夜，剑冢核心将会开启。时应悔等人会提前把承诺之物送来，届时我会交给你。”

　　只留下这句话，她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白虹，朝主峰方向掠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孙玄独自站在空中，目送白虹远去，这才祭出自己的白云梭。

　　比起慕青鸾那快如流光的竹叶法宝，这白云梭速度慢了不止一筹。孙玄驾着它缓缓飞向试峰，劲风扑面，灵力消耗也大了许多。

　　“这等落差，当真让人不适。”他苦笑摇头。

　　看来从剑冢出来后，换一件好些的飞行法器势在必行。

　　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操控白云梭慢悠悠飘向试峰。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色暗了下来，只有西方天际还残留着淡淡霞光。

　　试峰半山腰，慕长空的洞府依旧隐在阵法之中。

　　孙玄落在洞府前平台，收起白云梭。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这才触动门口禁制。

　　片刻，洞府石门无声滑开。依旧是那处宽敞大厅，夜明珠嵌在穹顶，洒下柔和白光。只是这次，没有如往常一样有师兄师姐引路。

　　大厅深处，慕长空坐在木椅之上，正在闭目调息。他身着墨色道袍，长发披散，面容在珠光下显得平静而深邃。

　　孙玄步入厅中，在木椅前三丈处停下，双手捧起一个储物袋，躬身道：“弟子幸不辱使命，师尊玉简上所列之物，皆已购齐，请师尊过目。”

　　慕长空并未睁眼，只轻轻一抬手。

　　储物袋腾空而起，飘向他手中。他神识一扫而过，微微颔首，却并无仔细检查之意，也没有要给孙玄灵石的样子。

　　只有一声轻轻的“好”传来，便再无下文。

　　孙玄保持躬身姿势，心中念头急转。久等不见慕长空再开口，他只好装出一副忐忑模样，微微抬头，有些犹豫地开口：

　　“师尊先前所说……进入剑冢一事，弟子已经思虑清楚了。”

　　听闻此言，慕长空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孙玄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呵呵，可是决定要去了？”

　　“为师尊分忧，亦是为巨剑门未来，弟子愿意前往。”孙玄掷地有声，语气诚恳。

　　如此表态，让慕长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未等慕长空反应，孙玄紧接着又道：“不过师尊明鉴，弟子虽愿为宗门出力，却也不愿空耗这数十载光阴。弟子早年曾为炼器学徒，对炼器之道颇有兴趣，如今刚好有时间沉淀钻研。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面露难色：“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弟子缺些材料练手，也缺前辈心得指引。”

　　慕长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打心底是不愿在这个“没有未来”的徒弟身上浪费资源的。

　　但想到剑冢之事只剩月余，此刻最需稳住孙玄……

　　心思电转间，慕长空已有了决断。他抚须笑道：“你有此进取之心，甚好。待从剑冢出来，为师自会带你去我私人宝库，挑选几样合适材料。至于炼器心得……为师有位好友精通此道，届时为你讨要一本便是。”

　　孙玄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那便多谢师尊了！”

　　但他话锋一转：“不过弟子近日结识一位同好，相约共同钻研炼器之道。不知师尊讨来的心得……可否与他人共享？”

　　慕长空眉头微皱：“不知是什么人？”

　　“凌戈师兄。”孙玄说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听到“凌戈”二字，慕长空瞳孔猛然一缩！

　　凌戈，巨剑门的掌门，筑基后期修为，巨剑门这一代最具天赋的剑修之一。更关键的是，他是师徒一脉的嫡系。

　　孙玄怎么会和凌戈扯上关系？

　　就在慕长空心中惊疑不定时，孙玄又补充道：“对了师尊，材料的话，弟子想着最近就用。毕竟进入剑冢凶险未知，弟子还需炼制几件防身小物，早做准备。”

　　慕长空紧紧盯着孙玄，一言不发。

　　大厅内一片死寂，只有夜明珠散发的微光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孙玄保持躬身姿势，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他能感觉到，慕长空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身上，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

　　几息时间，漫长得如同数个时辰。

　　终于，慕长空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孙玄心中一松，连忙躬身：“多谢师尊！弟子定不负所托！”

　　“去吧。”慕长空闭上眼，重新入定，“剑冢开启前，好生准备。”

　　“弟子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