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玄回到雾隐山洞府时，夜色已浓。今日遭遇之事太过纷杂，他只觉得心神疲惫，索性直接躺在那张光秃秃的石床上，连打坐调息都省了，别的事情，来日再想罢。

　　第二日天刚微亮，他便起身开始准备剑冢之行。

　　防护煞气侵袭？这念头让孙玄暗自摇头。于他而言，煞气来得越猛烈越好。但表面功夫总要做足样子，免得引人疑心。

　　于是他开始频繁出现在宗门各类设施之中：藏书阁、经楼、典藏室……查阅所有关于剑冢的记载，重点却放在那些清除、抵御煞气的法门与典籍上。

　　一连数日，他早出晚归。期间也参加过几次宗门内的小型交易会，只是收获平平。换来的不是几张品相普通的符箓，就是几瓶常见丹药，都是些只要静下心来，便能在宗门杂书中找到炼制方法的物事。

　　除此之外，他每日雷打不动修炼四个时辰。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进入剑冢只剩五日。

　　这日午后，洞府外阵法被触动。

　　孙玄开门，见来者是只见过一面的大师姐胡芸。她今日穿着鹅黄衣裙，神色间却带着几分匆忙，将一只储物袋塞进孙玄手中：“师尊让交与你的。”

　　说罢便转身欲走，脚步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

　　“师姐……”孙玄刚开口，胡芸已驾起法器化作流光远去。

　　他握着储物袋站在洞府前，心中疑惑，慕长空究竟跟这位大师姐说了什么，让她对自己避之不及？

　　摇摇头，孙玄回到洞府。储物袋中装有数十件炼器材料，品质皆属上乘，其中更有两具二级妖兽的完整残躯，骨骼、皮毛、利爪俱全。这在资源相对匮乏的越国修真界，实属罕见之物。

　　另有一本线装册子，黄色封皮上“钟炼子心得”五个墨字格外醒目。

　　孙玄盘坐石床，小心翻开。只读了几页，眼中便露出惊喜之色。

　　钟炼子乃是巨剑门内寥寥几位能炼制法宝的炼器大师之一，这本虽是其早年所著，却详细记载了许多法宝炼制的奇思妙想与失败心得，更有些对传统炼器手法的颠覆性猜想——而这些猜想，从钟炼子如今在宗门的地位来看，多半已被验证可行。

　　与孙玄之前搜集的那些粗浅炼器手册相比，这本心得简直天差地别。

　　他很快沉入其中，浑然忘了时间。

　　洞府内明珠恒亮，不知昼夜。孙玄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拍腿，完全沉浸在那位炼器大师早年探索的天地里。

　　如此便是两日过去。

　　第三日清晨，孙玄正读到一段关于“飞剑灵性与材质共鸣”的论述，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许多先前不解之处迎刃而解。

　　就在他意犹未尽、准备继续翻阅时，寂静洞府突然响起一道清冷女声：

　　“太真门的东西送来了。”

　　伴随话音，一个灰色储物袋轻轻落在他面前石桌上。

　　孙玄猛然起身，转头望去。

　　慕青鸾不知何时已端坐在一旁的石椅上。今日她未戴那顶遮蔽面容的斗笠，精致容颜毫无遮掩，眉如远山，眸若寒星。

　　但孙玄第一眼注意到的并非她的容貌，而是盘绕在她周身的那股无形锋锐之气。

　　那气息凝而不散，隐隐将四周空气都切割得微微扭曲。

　　他下意识放出神识探查，反馈回来的感知却让他心惊，慕青鸾的身影在他神识中竟不断在人形与剑形之间模糊切换，仿佛她本身就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这……还算得上是“人”吗？

　　孙玄强压心中惊骇，细看之下才发现，慕青鸾周身气息圆满凝实，已达假丹境界巅峰，甚至比那日的言寂道人还要深厚几分。

　　灵力在她体内流转如江河奔涌，却又被牢牢锁在丹田之处，显然已在为结丹做最后准备。

　　元婴老祖的亲传弟子，果然非凡。

　　“咳咳。”孙玄轻咳两声，掩饰方才的失态，躬身道，“弟子见过慕师伯。”

　　慕青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手中那本炼器心得：“准备得如何了？”

　　“弟子随时可以前往剑冢。”孙玄连忙答道。

　　听闻此言，慕青鸾细眉微蹙。她已来了好一会儿，孙玄却一直沉迷书中，全然不像是即将进入凶险之地该有的状态，倒像是准备闭关钻研炼器。

　　孙玄敏锐察觉她神色中的不满，急忙补充：“前几日弟子已将所需物品准备妥当，这两日不过是……临阵磨枪，看看能否多些准备。”

　　慕青鸾眉头这才舒缓，轻轻颔首：“如此便好。”

　　孙玄暗松口气。此女不但是他如今在巨剑门的倚仗，更是未来可能的靠山，必须小心维系。

　　他又问道：“不知弟子何时出发前往剑冢？另外三位同行者，弟子只见过慕锋师兄一面。既然要一同行事，理应提前熟悉配合才是。”

　　“提前一日出发即可。届时你们会在剑冢外围齐聚，你师尊也会在那里坐镇。”提及慕锋，慕青鸾似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近日……可曾见过慕锋？”

　　孙玄立刻想起那日慕锋冰冷异常的模样，如实描述了一番，特别强调那种与初见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你是说，他给你的感觉不像平日，反而更像……慕长空给你的感觉？”慕青鸾追问确认，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正是如此。”孙玄仔细回忆，“虽只见过师尊几面，但那种深沉难测的气息，弟子不会认错。而慕锋师兄那日给我的感觉，与师尊颇有几分相似。”

　　慕青鸾陷入沉默。

　　洞府内一时寂静，只有明珠散发柔光的微响。孙玄静静站着，不敢打扰。良久，就在他怀疑对方是否入定时，慕青鸾突然开口，声音低而清晰：

　　“进入剑冢后，小心慕锋。”

　　孙玄一怔：“师伯的意思是……”

　　话未问完，石椅上已空无一人。

　　他快步走到洞府门前，阵法光幕完好如初，毫无被触动过的痕迹。

　　孙玄心中无奈，假丹修士竟能如此视他的防护阵法如无物？他不禁怀疑当初卖他这套阵法的那位坊市老妪，是否诓骗了他的灵石。

　　半晌，他只能苦笑着自我安慰：毕竟是元婴老祖亲传，有些非常手段也属正常。

　　几炷香后，孙玄独坐密室，闭目回忆与慕锋两次相见的点点滴滴。

　　那日前来通告的慕锋着实异常。他当时猜测或许是慕长空以神识暗中观察，所以慕锋才表现得那般。但如今细想，即便有人监视，以第一次见面时慕锋爽朗直率的性子，也不该对站在身边的王义那般视若无睹。

　　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而这个问题，慕青鸾显然已有所察觉。

　　孙玄暗叹口气。他已拿到慕长空与时应悔的两份报酬，加上慕青鸾的承诺，只要在剑冢内顺利吸收煞气，金丹境界前的修炼资源便已足够。他打心底不愿再横生枝节。

　　但慕锋的变化确实蹊跷，且慕青鸾特意提醒，此事绝不简单。

　　“只能多加小心了……”孙玄喃喃道。

　　多思无益。他拿起慕青鸾留下的储物袋，将其中物品尽数倒出。

　　“哗啦——”

　　五万下品灵石倾泻而出，在密室地面堆成一座莹白小山。刹那间，洞府内的灵气浓度都明显提升了几分，呼吸间尽是精纯灵气。

　　孙玄深吸一口气，强行移开目光，看向另外两件物品。

　　一团拳头大小的铁精，乌黑沉实；一块同样大小的风铜，表面泛着淡青色流纹。铁精是炼器常用材料，这块品质属上乘；而那风铜却是炼制风属性法宝的稀有基材，虽非顶级灵材，但在市面上也价值不菲。

　　挥手将两样材料收入储物袋，孙玄的目光终于落回那堆灵石上。

　　密室中，很快响起一声声清点灵石的轻响——清脆，规律，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