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噩梦初醒
眼前是一片混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身体不受控制地在这片虚无中飘荡。
脚踩不到实处,头似乎随时会撞上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
意识被囚禁在双眼之后,他能看见,能感知,却无法命令躯体做出任何动作。
浑浑噩噩。
不知在这片虚伪之地游荡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永恒。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点微小如豆,在无边的混沌中忽明忽暗,却比周遭任何事物都更真实。那是出口!是生路!意识瞬间沸腾,疯狂地想要驱使身体向光点奔去。
然而身体全然不受控制。
它继续向前,却是背离光点的方向。每一步,都在将那道希望远远抛在身后。
不。
几番挣扎,几番冲击。
意识像困兽般撞击着无形的牢笼。不知撞了多久,某个临界点,桎梏终于松动!
他,能控制头部了!
无声的狂喜化作无声的大笑。他强行扭转脖颈,生生将头颅转过半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空洞的双眼仿佛燃起幽焰,死死锁定那枚越来越远的光点!
快跑!快!
然而,身体依旧固执地向前,背离光点,越走越远。
“啊!”
意识发出不甘的怒吼,倾尽所有疯狂冲击着四肢百骸!
一只手,挣脱了。
一只脚,挣脱了。
半个躯干,挣脱了。
诡异的画面出现了:一只手死死按住另一条不肯服从的腿,身体歪斜扭曲,单脚一蹦一蹦地奔向光点。他像一只残破的提线木偶,用最笨拙、最疯狂的方式挣扎前行。
终于,另一只手也挣脱了。
他开始倒立,双手交替撑地,身体倒悬着追逐。
另一只脚也挣脱了。
他开始奔跑,双脚交替迈步,踉跄却坚定。
还不够!还不够快!
他伏低身躯,双手双脚同时落地,如同真正的野兽,四足狂奔!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然而他的速度却在变慢。
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仿佛无形之手在将他向后拖拽。
他缓缓直起身来。
眼前,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
那所谓的“光点”,那点燃他全部求生欲望的唯一希望,不过是一面镜子投射出的虚光。哪里有什么出口,哪里有什么生路。
镜中的影像,比这残酷的真相更令他战栗。
那是一具惨白的骨架。
空洞的眼窝中跳动着两点猩红火焰,诡谲、疯狂。那骨架端正地坐在镜中世界,以一种悠闲的、审视的姿态,正与他对视。
“这是……我?”
他喃喃。镜中的骨架也随着他的口型翕动颌骨,像是在无声地复述。
他低头,缓缓看向自己的双手。
还好,是血肉,是皮肤,是指节分明的手掌。他松了口气。
可当他再次抬头望向镜子时,镜中的骨架脸上,挂起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熟悉,仿佛对着镜子练习过千百次,因为那就是他惯常的微笑。只是放在骷髅脸上,只剩下阴森与嘲弄。
骨架的颌骨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跟随那口型,发出干涩的声音:
“别看了。我就是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愣住了。
随即,双手传来冰凉的、酥麻的感觉。他再次低头。
双手的血肉,正一片片脱落。
如同干燥的泥皮,从指端开始,一小片、一小片,打着卷儿剥落。没有血,没有疼痛,只有银白色的骨骼在皮肉褪去后逐渐显露。
他想接住那些脱落的血肉,十指徒劳地在空中虚抓。一切都是徒劳。血肉从指缝间滑落,坠入无尽的黑暗。
“啊——!!!”
恐惧的怒吼从胸腔深处撕裂而出。
他猛地坐起!
混沌消散,虚无退却,那面巨大的镜子也如潮水般隐去。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木桌、素雅的屏风,还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的柔和日光。
熟悉,又陌生。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双手,举到眼前。
十指修长,皮肤微微泛黑,那是被煞气侵蚀的痕迹。是血肉,是筋骨,不是银白色的骨骼。
“只是做梦而已……哈哈。”劫后余生的庆幸化为沙哑的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你醒了啊。”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孙玄僵住了。
昏迷前的记忆如决堤之水汹涌灌入脑海。剑冢,骨剑,煞气如墨,那抹始终仰首望天的白色身影,还有彻底吞噬意识的黑暗……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凌戈端坐于丈许外的木椅之上,一手托着茶盏,正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目光中带着三分欣慰、三分释然,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掌门师兄?”孙玄嗓音干涩,试探着开口。
他脑中混沌未清,四肢僵硬如铁,却仍认出了眼前之人,巨剑门掌门,凌戈。
虽然只见过寥寥数面,但这张面孔并不陌生。
只是这眼神……着实令人费解。
他自然不知道,自他被送到此处,已过去了整整三日。
而这三日,凌戈固然并非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边,但也确实每日都会前来探视。
这位掌门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上心,或许是老祖那句“妥善安排”令他思虑过重,又或许是对这位能以筑基之躯活着走出剑冢核心的师弟,存了几分好奇。
起初,孙玄安安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那件灰布衣袍,呼吸平稳。
但从第二日起,他便开始不安分。
像是被梦魇所困,不时手脚挣动,面色痛苦,喉咙里滚出含混不清的呓语。最要命的是,他一挣扎,那件单薄的布衣便被踢到一旁。
凌戈身为筑基修士,自然有无数手段可以给他重新穿好衣物,甚至不用亲自动手。但他就是不太像给一个男人穿衣物。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场面:堂堂巨剑门掌门,每日处理完宗门要务,便来这间客室枯坐。一旦孙玄踢翻布衣,他便面无表情地一挥袖,将那布衣重新罩回原处。一挥,一罩,精准利落。
三日下来,这动作已练得炉火纯青。
此刻,他看着孙玄那张懵懂无辜的脸,心中百味杂陈。
“咳咳。”凌戈收回目光,放下茶盏,起身拂了拂袍袖,“孙师弟既然醒了,便先穿戴整齐。为兄在堂室等你。”
说罢,也不等孙玄回应,径自推门而去。
孙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愣了数息,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
一具赤裸的、不着寸缕的身体,大剌剌地袒露在空气中。
“………”
沉默。
许久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从床角捡起储物袋,神识探入。片刻后,取出一套簇新的黑色衣衫,动作略显僵硬地穿戴整齐。
待衣冠齐整,他才缓缓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开始仔细检视自己的身体状况。
第一步,体魄。
关节涩滞,肌肉酸胀,一举一动都仿佛生锈的机关。这并非伤势未愈,而是长期被煞气侵蚀后留下的“余毒”。强度虽有明显下降,但根基未毁,仍稳稳站在筑基期体修的范畴内,这已是万幸。
第二步,法力。
丹田灵海几近干涸,仅剩不足原先一成的灵力勉强维系生机。更要命的是经脉。他试探着运转功法,灵气入体,却如同流入漏底的竹篮,周身经脉千疮百孔,灵气还未来得及转化为法力,便从无数细小的“破洞”中逸散殆尽。
“这……别说修炼,想恢复原来那点法力都难如登天。”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但随即,他又感应到了什么。
那些侵入体内的煞气,并未像预想中那样疯狂破坏。恰恰相反,它们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稳定有序的速度,被丹田内那团银色星璇一点点吸收、转化。每吸收一丝煞气,他的身体便以微不可察的速度修复一分。
按照这个速度,他有信心在六到八年内,彻底清除经脉中的煞气残余,恢复修炼能力。而待到那时,经历过此番煞气反复淬炼的体魄,必将迎来一波可观的跃升。
祸兮福所倚。此行的收获,远比明面上那些灵石更加深远。
心神继续沉入丹田。
那银色星璇,自吞噬骨剑能量后便持续运转至今。
此刻规模比之前大了近倍。星璇中心,那团从骨剑中剥离的奇异能量仍悬浮其中,如同一枚未孵化的卵,尚未开始反哺。只是偶尔震颤,泄露出一丝丝能量补充自身。
不是时候。眼下不是深究此物之时。
他睁开眼,走向房中铜镜。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窝微陷,鬓发散乱,与那噩梦中的骨架自然毫无相似之处,却也憔悴得有些陌生。他抬手整理衣襟,束起散落的长发,以一根木簪固定。
片刻后,他在堂室见到了凌戈。
这位掌门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气度,正闭目养神,手边新换了一盏热茶。闻声,他缓缓睁眼,目光平和。
“见过掌门师兄。这几日……劳烦师兄了。”孙玄上前两步,躬身一礼,语出至诚。
不论凌戈为何在此,对方在他昏迷时施以援手是事实。这份情,他认。
凌戈摆了摆手:“师弟不必多礼。”他顿了顿,打量着孙玄苍白的面色,语气温和,“可好些了?”
孙玄嘴角牵起一丝苦笑,垂眸不语。片刻,才低声道:“多谢师兄关怀。师弟这情况……想必师兄一眼便知。此生能维持筑基修为,已是万幸,大道……”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落寞之意溢于言表。
凌戈默然。
他确实一眼便看穿了孙玄的伤势。经脉破损如筛,煞气盘踞不去,法力十不存一。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推断出,即便有灵丹妙药调养,孙玄也需要至少数十年才能重新踏上修炼正轨。
而一个资质平平、出身低微的筑基修士,一生又有多少个数十年?
“师弟莫要灰心,”他温声劝慰,“你体魄根基仍在,炼体一道未尝没有前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孙玄只是苦笑,没有接话。
凌戈知他心绪低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锐意:
“孙师弟,剑冢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四人同入核心,为何只你一人出来?”
孙玄不知他已知晓多少,只得一脸悲戚道:“三位师兄师姐为护持慕师伯结丹,被煞气侵蚀而亡。”
凌戈心中冷笑——若真如此,慕家何至举族发配西山?面上却沉了几分:“真是如此?”
孙玄心知他定是听到了风声。沉默良久,面上挣扎之色由浅及深,终于抬头,眼眶泛红:
“掌门师兄可要为师弟做主,为慕舟、慕娇二位同门做主啊!”
凌戈一怔。
“原本我四人已助慕师伯挡下冲击,只待她自行破关。岂料那慕锋,竟趁慕师伯境界未稳之际,逆转阵法,疯狂抽取我等法力气血!”孙玄语速渐快,声音发颤,“慕舟、慕娇不过数息便被抽成枯骨,当场化为灰烬!我拼死周旋,才撑到慕师伯强行破关……”
他深吸一口气:“慕锋被慕师伯当场击杀。我力竭昏迷,后事一概不知。”
凌戈眸光微动。
出手之人竟是慕家嫡系?若真如此,老祖迁怒慕家倒也对得上。
“慕锋现在何处?”
“已被慕师伯诛杀。”
死无对证。
凌戈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静静看着孙玄。
孙玄坦然回视,目光坦荡,一脸“你爱信不信”。
对视数息。
凌戈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