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转眼已是约定前一日。

　　孙玄其实并无特别需要准备的，该带的早已收进储物袋，该修的功法也已反复揣摩。

　　出了洞府，山风迎面拂来，带着雾隐山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他环顾四周，洞府前的石坪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在晨风中打着旋儿。

　　他原以为会有人在此等候，或是王义师兄再来叮嘱几句，或是其他相关之人。

　　但目之所及，唯有苍翠山林与缥缈晨雾。

　　王义自那日之后，仿佛彻底消失了。这位一直明面上对剑冢之事最为关切的师兄，竟在最后时刻不见踪影。

　　不知为何，孙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仿佛一场大戏即将开场，观众却寥寥无几。

　　或许是一直被人推着、赶着走向剑冢，到了这真正要踏入的时刻，反而没有预想中的胁迫与催促，让他有些不适应。

　　“我这莫不是有病？”孙玄自嘲地笑了笑，“竟还盼着有人来胁迫才算正常。”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抬手祭出白云梭，身形轻跃而上。白云梭化作一道白芒，划破晨雾，向着剑冢方向疾驰而去。

　　同一时刻，巨剑门最高处，断岳峰顶。

　　此处常年云雾缥缈，恍若人间仙境。透过薄雾，隐约可见数十根巨大的漆黑石柱，每根都有三丈粗细，高耸十丈有余，如同远古巨人的手指，整齐分列于山顶广场。

　　柱身布满天然纹路，在流动的云雾中时隐时现，透着沧桑古朴的气息。

　　此地正是巨剑门唯一元婴老祖，贺扶风的道场。

　　此刻，其中一根石柱顶端，盘坐着一位双鬓斑白的中年道人。

　　他身着简朴的灰色道袍，面容平静如古井，双目微阖，仿佛与身下石柱融为一体。随着他一呼一吸，弥漫整座峰顶的云雾竟也随之聚散流转，云海翻涌间隐有风雷之声，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随他吐纳。

　　这便是消失许久的贺扶风。

　　无人知晓他何时悄然归来，也无人知晓他为何在此刻现身。

　　试峰半山，慕长空洞府。

　　洞府深处，慕长空依旧坐在那张沉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扶手。

　　面前站着三位修士，呈三角而立。一脸冷峻的慕锋赫然在列，此外还有一男一女。

　　但慕长空的目光并未落在三人身上，而是穿透洞府厚重的石壁，遥遥望向断岳峰方向。

　　他的神识悄然探出，如蛛网般向峰顶蔓延，却始终无法穿透那些看似稀薄的云雾，每每当神识触及云雾边缘，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当然，他也不敢真正强闯。

　　“老祖真的不在意他这唯一的弟子吗？”慕长空心中暗忖，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事到临头，他反而生出一丝犹豫。

　　但一想到剑冢核心可能隐藏的秘密，那位太真门元婴修士入魔的真相、那柄连元婴都看不透材质的古剑、还有太真门不惜许下重诺也要得到的传承。那丝犹豫便如春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灼热渴望。

　　“乌奕那个蠢货，还做着太真门扶持的美梦。”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难道他就没想过，那传承本身，或许就能让我们更进一步？还是他真以为，太真门那一脉会兑现承诺？他们在门内的日子，可也不好过。”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电闪而过，慕长空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突然，洞府外阵法微动，一道传音符化作淡金色流光，毫无阻碍地飞入洞府，如倦鸟归巢般落入慕长空掌心。

　　他五指合拢，符中传出一道模糊却清晰的声音：“他已出发。”

　　话音方落，慕长空掌心腾起一簇赤红火焰，传音符连灰烬都未留下，便彻底消散于无形。

　　他缓缓起身，衣袍无风自动，终于将目光落在面前三人身上。那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走吧。”

　　说罢，他率先向洞府外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般精准。慕锋三人默默跟上，四道身影依次穿过洞府阵法光幕，消失在外面的天光中。

　　剑冢入口，当孙玄驾驭白云梭抵达时，他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慕长空与另外三人背对着他，静静立于那块最为巨大的石碑前。

　　四人一动不动，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

　　孙玄忙收起白云梭，快步上前，在慕长空身后三步处停住，躬身行礼：“弟子见过师尊。”

　　慕长空这才转过身，面色平静如水：“来了便好。过来吧，有些话要交代你们四人。”

　　孙玄直起身，走到另外三人身旁站定。此时他才看清除慕锋外的另外两人相貌。那魁梧男子比他还高出半头，皮肤呈古铜色，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小山，气息厚重沉凝；娇小女子则刚好相反，气息轻灵飘忽，若不刻意留意，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慕锋依旧那副冰冷模样，对孙玄的到来毫无反应，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身边空无一人。

　　“你们四人既将同入剑冢，便该互相了解。不过时间紧迫，具体事宜你们自行沟通。”慕长空说着，从袖中取出四枚青色玉简，随手一抛，玉简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精准落入四人手中，“此中记载了一套阵法，你们先熟悉。若有疑问，此刻提出。”

　　“是。”四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寂静的剑冢入口回荡。

　　孙玄将玉简贴在额前，神识探入。玉简中记载的是一套名为“四象阵”的防御阵法，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阵法原理颇为精妙：需四位主修属性分别为木、水、火、土的修士，各据一方，以特定法诀催动灵力，再以自身气血为引，四力串联成阵，在中心位置形成一道防护屏障，为核心之人抵御外来冲击。

　　阵法描述详细，连四人站位、灵力运转路线、气血激发时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数种变阵应对不同情况。

　　以孙玄浅薄的阵法造诣，虽无法完全理解此阵所有玄妙，却隐隐觉得，此阵若有五位修士共同施展，五行俱全，或许更为圆满稳固。

　　他猜得没错。

　　他们所得，确实是残缺版本。此阵真正之名，应为“五象不死不灭阵”，乃一道某魔道大宗流出出的阵法。

　　而慕长空和慕亲鸾是知晓完整阵法的，且慕青鸾将也是此次主阵之人。

　　完整阵法有一霸道秘术：当遭遇无法抵御的危机时，主阵者可在关键时刻，以秘法催动阵眼，将四位辅阵者一身血肉、灵力乃至神魂尽数转化，化为磅礴能量，强行提升阵法威能，号称“不死不灭”。

　　换言之，一旦阵法成型，孙玄四人的生死，便尽在慕青鸾一念之间。

　　半炷香后，四人相继放下玉简。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之色。

　　玉简中的描述极为详尽，以筑基修士的见识与悟性，理解起来并无困难。

　　“很好。”慕长空见无人提问，满意点头，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既然无疑问，你四人便前往剑冢六里范围内，先行演练配合。剑冢开启时，老祖弟子自会前来引领。”

　　“是。”

　　慕锋率先转身，向着剑冢深处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孙玄与另两人对视一眼，那魁梧男子冲他微微颔首，娇小女子则眨了眨眼，随即三人紧随慕锋之后。

　　四道身影渐次没入剑冢弥漫的淡淡煞气之中，消失在石碑林立的深处。

　　慕长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直至最后一抹衣角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似是期待，又似是疑虑，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石碑静默，剑痕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