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京城
夜深了,魏忠贤的直房里还亮着灯。他手里拿着两份文书,内容截然不同。
一份是江南几个州县官员联名送来的奏报,在他桌上压了好几天。上面只说“民情不安”、“小民因加税有些怨言”,把无锡抢粮、苏州织工罢市这些事轻轻带过,却暗指厂卫催税太急,才引出乱子。
皇帝看过只说了句:“东南要紧,把事压下去就行。”魏忠贤明白,皇帝是担心漕运,也不想在调新军的关口让江南出乱子。所以这事暂时搁着,只密令已派往江南找大夫的王体乾,顺便留意当地动静。
另一份是王体乾刚送到的密报,墨迹还没干透。魏忠贤仔细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这哪里是小民抱怨?分明是地方豪强勾结海盗、蓄意谋反!侯家、郑元标、宝兴盛、顾起元……名单上一串人名,还有海上接头、私港运货、分赃的契约,甚至计划冲击县衙、抢劫漕船。王体乾已经抢先动手,端了南京的窝点,还派丁九出海追剿。魏忠贤心想,这人没白派。
他把两份文书并排摆着。地方官的奏报像块遮羞布,王体乾的密报却露出了底下溃烂的伤口。皇帝之前想压事,是以为只是小麻烦。现在看来,这是要命的大病,非得挖掉不可。
“来人。”魏忠贤低声唤道。
值夜的小太监赶忙上前。魏忠贤吩咐:“去请锦衣卫田指挥使马上过来。快点。”
小太监应声退下。魏忠贤又把密报后面几页看了一遍,上面提到“京城贵人”的线索,还说可能有人要来京告状。他的手指在“左手背寸许旧疤”几个字上敲了敲。
不久,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穿着官服快步进来,拱手问:“公公这么晚找我,有急事?”
魏忠贤把地方官的奏报推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田尔耕迅速扫了几眼,皱眉道:“这些地方官就会粉饰太平!无锡、苏州的事,哪是‘偶生怨望’四个字能盖过去的?”
“他们不是不知道,是装不知道,或者……自己也不干净。”魏忠贤冷冷地说,又把王体乾的密报递给他,“再看看这个。”
田尔耕接过密报,越看神情越严肃。看到海盗规模和那十七人名单时,眼里已露出杀意:“这群祸害!竟敢勾结海盗谋反!王太监办得利落!不过……这样一来,顾起元那些人恐怕不会坐着等死。”
“所以找你过来。”魏忠贤示意他走近,压低声音,“王体乾在那边动了手,京城这边必有反应。你立刻去办两件事。”
“公公请讲。”
“第一,密报里说,有个带京城口音、左手有疤的人曾和海寇头子密谈。你悄悄去查,半月前后有没有这样相貌的人离京南下。重点查城门记录、车马行,还有和江南那几家有来往的京官家里有什么动静。要隐秘,别惊动对方。”
“第二,”魏忠贤眼神一寒,
“江南那帮人吃了亏,肯定不甘心。除了可能派人进京告状,他们在京的同乡、同僚也会帮着造势,上书攻击厂卫,替顾起元脱罪。你派人盯住通政司和会极门,如果有这类奏章,尤其是江南籍御史、给事中写的,凡是涉及东南乱事、指责厂卫的,不管用什么名义,都抄个副本尽快报我。至于人……如果有带着状纸、形迹可疑的南方口音的人进京,找个理由请到北镇抚司‘问话’,扣下状纸。人嘛……问清楚要是没事,就客气点送走。记住,面上要过得去,像是例行巡查。”
田尔耕立刻懂了,这是要控制消息,抢占先机。“下官明白。查人的事,我马上派得力人手暗访。拦截奏章、状纸的事,北镇抚司在通州、涿州和城门都有安排,绝不会让那些胡话轻易传到皇上那儿。”
“嗯。”魏忠贤点点头,“皇上现在住在新军营,身边需要清净。那些扰乱圣心的闲话,能少一句是一句。你去吧,仔细办。”
送走田尔耕,魏忠贤不再耽搁,换上见驾的冠服,连夜乘轿赶往京郊的新军大营。皇帝为安全起见,移驻军营已二十多天,那些木匠工具大概也搬过去了,只是眼下这局势,皇上怕是没心思做木工了。
新军大营戒备森严,火把通明。御帐虽不如宫里精巧,却显得简朴硬朗。
朱由校还没睡,穿着软甲,在灯下看一幅蓟辽边防地图,眉头紧锁。迁营以来,他稍觉安心,但辽东的后金、朝廷的党争、江南的漕运,事事压在心口。
听说魏忠贤深夜求见,他有些意外,还是立刻传人进来。
魏忠贤进帐行礼,见皇帝身穿软甲,面容消瘦,心中暗叹,脸上却更恭敬:“老奴惊扰皇爷休息,是因为江南有紧急军情。王体乾的密报到了,事情重大,不敢拖延。”
“王体乾?”朱由校想起这人是自己同意派去江南找大夫的。
“他不是去找郎中吗?有什么军情?”
“皇上请看。”魏忠贤双手呈上两份文书,“之前地方官奏报江南‘民情偶有不安’,皇上仁慈,下令安抚。但王体乾深入查访,发现背后大有文章,实有豪强勾结亡命海盗,意图不轨。密报在此,请皇上过目。”
朱由校先拿起那份厚厚的密报,就着灯光细看。他读得很慢,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到侯家、郑元标私运粮草兵器、资助海盗时,嘴角抿紧了;看到海盗规模和抢劫漕船的计划时,眼中闪过寒光;看到顾起元等人暗中串联时,眉头拧在一起;看到王体乾果断抓人、丁九海上血战时,手指捏皱了纸页。
帐内很静,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魏忠贤垂手站在一旁,余光留意着皇帝的表情。
过了好久,朱由校放下密报,又拿起地方官的奏报扫了几眼,随手丢在案上。“好一个‘小民怨望’!好一个‘偶生喧嚷’!”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要不是王体乾,朕差点被这些蛀虫骗了!他们这是要断朕的漕运,挖朝廷的根!”
他站起身,在帐里走了两步,软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海盗竟有这么大势力,就在松江外海集结!地方卫所、府县是干什么的?都瞎了吗!”他猛地转身看向魏忠贤。
“王体乾做得好!当机立断,端了贼窝,海上也打了胜仗,虽然折了些人手,但打乱了贼人部署,有功!那个丁九,是条好汉,重伤还能拼杀,该重赏!战死的,厚厚抚恤!”
“老奴替他们谢皇上恩典!”魏忠贤连忙说,“王体乾临走时,老奴嘱咐过他,皇上心系东南,务必用心办事。他这回也是拼死效命。”
朱由校点点头,怒火稍平,思虑更深:“顾起元……这人名气不小。密报里说,他虽然没直接参与抢劫勾结,但默许纵容,暗中串联,替乱党撑腰,罪责难逃。魏伴伴,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魏忠贤早有准备,恭敬答道:“皇上明鉴。顾起元这种人,倚仗名声,结交豪强,暗藏异心,确实是祸根。
但他同党多,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果突然用重刑,恐怕江南文人士子震动,反而影响漕运安定。
老奴觉得,侯家、郑元标这些勾结海盗谋逆的,证据确凿,该用重手明正典刑,抄家充作军费,也能震慑其他人。至于顾起元,他的罪在‘默许纵容’、‘失察’、‘勾结匪类’,可以按大明律和官员考核办法,先由南京刑部、都察院革职审问,再慢慢查清他的牵连。这样既惩办了首恶,又不至于闹出大风波,漕运大局能稳住。”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顾起元那些人肯定不会认罪。他们在京的同党,恐怕会上书搅乱视听,甚至反咬厂卫诬陷忠良。王体乾密报里也提了,他们可能派人进京告御状。这点不能不防。”
朱由校听完冷笑:“他们还有脸告状?朕还没治他们欺君纵容谋逆的罪!”他坐回案后,“就照你说的办。侯、郑这些主犯,严办!顾起元,先革职,交给三法司严审!你传朕口谕给王体乾、刘朝用,江南的事,准许他们见机行事,协调军卫,尽快剿清海盗残部,稳住地方,确保漕运不出岔子!新军这边,朕也会下旨,命浙江、福建水师听候调遣,协助剿寇。”
“皇上圣明!”魏忠贤心里踏实了,皇帝这是给了最大支持。
“至于朝中可能有的杂音……”朱由校目光转冷,
“朕驻在这里,就是要整军肃清内外。那些只会空谈、扰乱人心的奏章,不必全送到朕面前。魏伴伴,司礼监要把好关。通政司那边,你也要留意。如果有江南乱党余孽想诋毁忠良、混淆视听,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分量很重,等于给了魏忠贤处置相关奏章的实权。魏忠贤深深躬身:“老奴遵旨,绝不让奸邪之言扰了皇上清听。”
“嗯。”朱由校吐了口气,脸上疲惫更重,“朕把新军当作臂膀,江南漕运就是血食管路。血食管路怎能堵塞?臂膀怎能被人拉扯?魏伴伴,这事你要全力去办,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报。”
“老奴一定尽心尽力,为皇上分忧!”魏忠贤郑重应下。他知道,皇帝把东南大局的处置权,实际交到了他手里。这是信任,也是重担。
退出御帐,夜风很冷。魏忠贤抬头看了看稀疏的星星,心里已有打算。皇帝定了调子,接下来就是落实。他得立刻把皇帝口谕写成正式中旨,发往江南。同时,田尔耕那边拦截消息、查“京城贵人”的事要加快。朝中如果有人敢替顾起元喊冤、攻击厂卫的,也得早做准备,该拉拢的拉拢,该打压的打压,该找错处的找错处。
一场围绕江南大案的风暴,已在暗流中卷起。而他魏忠贤正站在风暴中心,手握权柄,也面对无数明枪暗箭。
回到直房,魏忠贤马上叫来心腹文书,口述旨意。文书拟好后,他亲自审改,用了印,命人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南京。
田尔耕动作很快。北镇抚司的精干人手已像夜鸟般散出,一部分暗查那个“左手有疤”的中年人,另一部分加强了对通州码头、各城门和通政司的监控。一张无形的网,在京城悄悄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