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动手
焦掌柜涕泪横流,看看癸七,又看看稳坐的王体乾,再看看那随时会落下的烙铁和旁边的水桶,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凭证……是半块破损的‘永乐通宝’铜钱,字面磨平了,对着灯看,背面有很细的刻痕,是三道短,两道长……暗语……交接时,来船的灯笼要三明两暗……回答是两明三暗……然后问:‘东海风浪可息?’
答:‘须待潮平月明。’……时间……原定是看见镇江方向有连续三支‘起火’信号火箭升空后的第二夜子时……地点……就是三号礁……”
“如果情况有变?提前或推迟?怎么通知?”
“有……有备用方案……如果提前,会在接头日前三天,在松江府城西门外的‘望海楼’酒旗杆上,挂一面褪色的蓝布;如果推迟或取消,挂一面破蓑衣……但,但这次南直隶出事,恐怕……恐怕会用更紧急的联系办法,小人……小人就不知道了……”
“你们和‘浪里蛟’之间,除了钱,还怎么分成?事成之后,他们怎么销赃?你们怎么接应?”
“约定……劫到的漕银或盐货,他们留七成,我们得三成……销赃……有……有固定的路子,主要在浙江双屿、福建月港……有我们的人接应,洗成合法货物……接应……如果劫的是盐,可能在……在嘉兴乍浦一带假装卸货;如果是漕银或其他贵重东西,可能直接走海路去倭国或琉球交易……”
焦掌柜精神近乎涣散,问什么答什么,不敢有丝毫隐瞒。
癸七看向王体乾。王体乾微微点头。关键情报基本问出来了。
“那份十七人名单,谁牵头拟的?藏在哪儿?”
“是……是东家和苏州来的顾家一位账房,还有郑爷的师爷,一起拟的……一式两份,东家那份……应该在他卧房床板的夹层里……另一份……听说送去了……送去了无锡侯家老太爷那里……”
王体乾放下茶杯,站起身。癸七立刻示意行刑者退后。
走到虚脱的焦掌柜面前,王体乾俯视着他。“你的话,如果有半句假,你知道后果。”
焦掌柜气若游丝:“不……不敢……句句实话……”
“给他处理伤口,别让他死了。还有用。”王体乾吩咐一句,转身向外走去。癸七紧跟在后。
走出刑房,回到甬道,王体乾深深吸了口气,尽管这空气依旧污浊。
“立刻派人,按他说的,去搜陈东家卧房床板,务必找到那份名单原件!核实铜钱凭证和暗语细节。还有,他提到的镇江‘起火’信号、松江‘望海楼’酒旗信号,马上传信给丁九和刘公公,让他们重点留意!尤其是望海楼,派我们的人盯紧,看这两天有没有异常挂旗!”
“是!”癸七答应,迅速记下。
“焦掌柜的口供,和之前郑元标师爷、侯家管事的口供能互相印证,特别是海上接头这部分,细节对得上,可信度很高。”王体乾边走边低声说,“有了这些,我们才算真正抓住了他们的要害。接下来,就是怎么利用这些信息,把海上的毒蛇引出来,把陆上的暗桩一个个拔掉!”
傍晚,刘朝用衙署。
王体乾与刘朝用紧急见面。
“必须立刻行动,抢在他们应变之前!”王体乾把审讯结果简要告诉刘朝用,“顾起元暂时不能动,没有直接证据,动他反而会激起士林强烈反弹。但侯家在南直隶的势力、郑元标的黑手套、宝兴盛这个联络点,必须立即铲除!海上,必须阻止‘浪里蛟’!”
刘朝用脸色凝重:“铲除侯家、郑元标在南直隶的明面势力,我以‘涉嫌通海、煽乱、行贿’等名目,可以调动南直隶守备兵马和应天府捕快进行公开抓捕。但需要一些由头。”
“由头现成!”王体乾冷声道,“滚地龙供出侯家管事指使无锡民变;郑元标账房供出其资助海寇;宝兴盛掌柜供出他们为乱党提供资金和联络。这些口供,足够你签发缉捕文书!记住,动作要快,声势要大,主要目标是侯家外院管事、郑元标及其核心师爷、打手,还有宝兴盛的东家、账房等一干人犯。抄没他们的店铺、宅院,搜寻一切书信、账册!”
“那海上……”
“海上我来想办法。”王体乾眼中闪过狠色,“癸七拿到了他们海上交接的凭证和地点。时间可能是原定五天后,也可能因我们今天的行动而提前。我要你立刻准备两条快船,载我最得力的人手和一批火药、火箭,扮作走私商船,连夜出发,赶往松江外海那个‘三号礁’附近埋伏。同时,以八百里加急,通知松江府、镇江卫、乃至浙江水师,告知海寇可能来袭,要求他们加强戒备,尤其注意可疑渔船、商船。我的人会在海上识别并设法破坏他们的集结,至少拖延他们的行动!”
刘朝用吸了口凉气:“王公,您的人去海上厮杀……这太冒险!不如完全交给水师……”
“水师反应太慢,而且内部难保没有眼线。必须有一支我们绝对控制、灵活机动的力量,直插他们要害!这事不必再商量,快去准备船只、武器、可靠水手!”王体乾斩钉截铁。
刘朝用知道此刻已无退路,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一个时辰内,船和人到位!”
晚上,秦淮河春莺院和乌衣巷。
在刘朝用的大队人马如雷霆般扑向侯家、郑家产业和宝兴盛当铺的同时,癸七指挥的暗线也开始了最后的精准清除。
春莺院被悄悄包围。柳娘在房间里试图烧毁一些信件时,被破窗而入的暗桩抓住,挣扎中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立刻死了。
但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件中,还是找到了几封与侯家管事、以及乌衣巷那位老翰林的密信,内容隐晦,但足以成为线索。
乌衣巷老翰林的宅子外面,暗桩潜伏。他们没有贸然闯入,而是严密监视,等着是否有人因为城里的抓捕风暴而来报信或转移。
果然,不久后,一个顾府家丁打扮的人匆匆赶来,敲响侧门。就在他进门、门将关未关的时候,暗桩突然冲进去,迅速控制住门房和那家丁,直奔内堂。
老翰林年纪大了,见势不妙,长叹一声,没有反抗,交出了几封没销毁的、顾起元管家送来的问候信,信中夹着用米汤写的密语,显影后内容涉及对朝中局势的分析和“东南行动”的模糊鼓励,虽然不是铁证,但已经很有分量。
深夜,长江码头和别院。
两条双桅快船悄悄离开龙江码头,融入夜色。船上除了誓死效忠的十二名精锐暗桩(由丁九带领),还有刘朝用提供的八名善于操舟、懂水战的可靠老兵,以及一批火器。他们将顺流而下,直扑松江外海。
两条双桅快船,“江鹞”和“海燕”,正张满帆,借着退潮的水流和东南风,快速驶出江口,进入东海。这两条船是旧漕船改装的,船身狭长,船头包了铁皮。
甲板上堆着藤牌、弓弩、短铳,还有十几桶火药和火箭。船上二十个人,除了丁九手下的十二名好手,还有八名刘朝用派来的、曾经和倭寇打过水战的老兵。大家都沉默着,检查武器,整理绳索,警惕地看着漆黑的海面。
“丁头儿,前面是铜沙浅滩了,水流乱,暗礁多,要小心。”一个脸上有刀疤、叫“老海狗”的老兵过来说,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他对这一带很熟。
丁九点点头,忍住疼痛,声音沙哑但清楚:“到三号礁还要多久?”
“看风和流水,如果顺利,天亮前能到附近。但那边礁石多,是海寇常出没的地方,咱们这两条船目标大,不能直接过去。”老海狗感受着风,“得先找个能藏船的地方,放小船出去看看情况。”
“有能藏船的地方吗?”
“三号礁东北七八里,有个无名小岛,渔民叫它‘鬼牙石’,岛小,但有个浅湾能藏船,就是进出要小心,水下有暗礁。”老海狗指着海图上的一个小点。
“就去那里。”丁九没有犹豫,“到了附近,降半帆,你带路,小心开进去。派两个人,划小船,带上望远镜,先去三号礁那边远远看看,有没有船的灯火。记住,只看,不靠近,不生火,天亮前必须回来。”
命令悄声传下去。两条船降了帆速,更加小心地调整方向。海浪拍打船舷,空气潮湿咸腥。
丁九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想焦掌柜和郑元标师爷交待的细节。
凌晨,鬼牙石浅湾。
“江鹞”和“海燕”小心翼翼地开进一片被黑色礁石包围的小水域。湾里水比较平静,但头顶的怪石在夜色里像野兽的牙齿。
船帆完全落下,用绳子固定在礁石上,船身也用深色旧渔网和树枝简单伪装。除了必要的瞭望哨,大部分人被命令抓紧休息,吃点干粮,保存体力。
派出的两人划着一艘蒙了黑布的小船,悄无声息地融入黎明前的黑暗,向西南方向的三号礁划去。
等待的时间很长。丁九睡不着,裹着厚毡子坐在船舷边,听着风浪声外的任何动静。
左臂疼得一阵接一阵,他咬着一块软木,额头青筋突起。老海狗默默递过来一个皮水袋,里面是加了盐和糖的温水。“丁头儿,硬扛不是办法。你这伤再折腾,胳膊烂了是小,人发烧就麻烦了。”
丁九接过水袋,喝了一口。“死不了。完不成王公交代的差事,回去也是死。”他停了一下,看着老海狗粗糙的脸,“老哥,海上拼命,你经验多。你看,如果海寇真在那里,我们怎么打?”
老海狗蹲下,捡起几颗小石子,在湿甲板上摆弄。“看船有多少,看怎么摆的。如果只是三五条快船,咱们两条船,趁他们不备,用火器猛冲过去,先打乱他们,再用火箭招呼,有机会赢。
但如果船多,或者有大船坐镇,那就难了。咱们船小,经不起撞。只能游斗,用火攻,专打他们指挥的船或者装火油的船。但那样,咱们自己……损失恐怕就大了。”
他指着石子:“最好是他们还没聚齐,或者聚齐了但没防备。咱们悄悄靠近,先放火船——就用那条小船,堆上浸了油的柴草,点着火,顺风顺水漂过去,搅乱他们。
然后咱们这两条船从侧面或后面冲进去,专打乱了的。火箭、火罐、火药桶,往人多、帆多的地方扔。接舷战是下策,咱们人少,除非没办法。”
丁九默默听着。海战和陆上不一样,更依赖风、水流、火。“火船……来得及准备吗?”
“来得及。湾里有枯树和漂流木,拆些不重要的船板、多余的绳子,浸上带的油。半个时辰就能弄好。”老海狗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干这个,咱年轻时没少干。”
“好。立刻准备。同时,让大家再检查一遍弓弩火铳,刀斧放在手边。火箭分好,听命令一起射。”丁九下了决心。
这时,负责瞭望东北方向的一个手下压低声音急报:“丁头!有光!东北偏东,水面上有移动的灯火!不止一点!”
丁九和老海狗立刻起身,抓起望远镜,爬到船头一块稍高的礁石上,朝指的方向看去。
天还暗,但东边海平面已经泛起一丝很淡的青色。在那片青黑色的海面上,几点微弱的、摇晃的黄光正在慢慢移动,能看出是船头或桅杆上挂的风灯。灯光间距不等,移动速度不快,好像在找什么或等什么。
“几条船?能看清船的样子吗?”丁九压低声音问。
瞭望的手下眯着眼努力看:“太远,灯影模糊……至少……三四点,不,五六点光!排得有些散……不像商船队形,倒像是……在兜圈子或者撒网?”
老海狗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慢慢放下,脸色严肃:“是船。看灯火高度和晃动,不像大船,更像是咱们这样的快船或者大渔船改的。这阵势……像是在等人,或者放哨。丁头儿,恐怕咱们找对地方了,三号礁那边,已经有船在了!”
丁九心里一沉,随即被一股冰冷的决心取代。来了就好!就怕扑空!
“派出去的小船回来了吗?”
“还没有。按时间,应该快到了。”
不能再等了!丁九瞬间做出决定。“老海哥,火船加快准备!所有人,准备打!把咱们船上的风灯都灭了,只留必要的罗盘灯!等小船回来,确认三号礁具体情况后,如果时机合适,我们主动打!如果对方人多,我们就等,等他们松懈,或者等他们开始接头时动手!”
命令迅速传达。两条船上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所有休息的人都被叫醒,默默拿起武器,蹲到自己的位置。拆木板、找引火物的声音,检查弓弦弩机的声音,火药桶被小心搬动的声音,在波浪声的掩盖下,像是动手前的低沉前奏。
天快亮时,小船返回。
派出的两人像水鬼一样湿淋淋地爬回“江鹞”甲板,脸色发白,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丁头!三号礁!好多船!”一个手下喘着粗气,说得很快,“我们没敢太近,趴在礁石缝里看的。主礁盘那边,黑压压一片,至少……至少十四五条船!大的有两三条,像中小号的福船,剩下的都是快船、哨船。船都落了帆,聚在那里,灯火不多,但能看到人影晃动,好像在搬东西上船。没看到明显的接头信号,但……但我们回来时,看到有一条快船从东北方向过来,就是刚才看到灯火的那个方向,朝礁盘那边去了,船上打了灯笼,好像是……三明,两暗?太远,不敢确定!”
果然集结了!而且规模比想的大!丁九和老海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沉重。十四五条船,还有福船,这绝不是小股海寇,很可能是“浪里蛟”陈衷纪的主力!
“他们有没有放哨船?外面警戒怎么样?”老海狗急问。
“有!礁盘外面一里左右,有两条小船在慢慢划圈,应该是哨船。我们回来时差点被发现,绕了远路。”另一个手下补充。
“福船吃水深,停在那里等什么?装货?还是等人?”丁九想。焦掌柜说劫漕银或盐货后分成,难道他们已经得手了部分东西,正在装船?还是说,他们在等最后的头领或命令?
“丁头儿,打不打?怎么打?”老海狗看着丁九。敌人多,硬拼几乎没胜算。
丁九盯着东北方向那些已经逐渐清楚起来的船影,又看看天色。东边的青色越来越明显,天很快就要亮了。一旦天亮,他们这两条藏在鬼牙石的船,很可能暴露。而海寇在黎明时分,也可能会开船分散,或者完成集结出发。
不能等!等就是死路一条,或者眼睁睁看着他们走!
“打!”丁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里布满血丝,“但不是硬冲礁盘。老海哥,你看,那几条从东北方向来的、还在兜圈子的船,是干什么的?”
老海狗一愣,然后明白了:“像是……来接应的?或者也是来集合,但来晚了?或者……是派出去巡逻、刚回来的?”
“如果是接应或来晚的,他们警惕性应该相对低,而且离主礁盘还有一段距离。”丁九思路飞快,“我们集中两条船,先打掉他们!用火攻,快打快撤!制造混乱,吸引主礁盘那边海寇的注意!然后,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立刻转向,扑向主礁盘!不是冲进去,而是远远地,把所有火箭、火药桶,朝着他们船最密的地方,尤其是那几条福船,全给我射过去、扔过去!打完就跑,借着风向和潮水,往深海方向撤!把他们搅乱,让他们一时半会集结不起来,就算成功!”
打不了头领,那就打断手脚,惊扰心神,打乱安排!这是暗桩的思路,用在海上,就是打一下就跑,制造最大混乱。
老海狗眼睛一亮:“够狠!也够险!咱们两条船打他们外面几条,有胜算。但主礁盘那边一旦被惊动,追过来,咱们跑不跑得掉……”
“跑不掉,就拖着他们往水师可能巡逻的方向跑!或者,找机会分开,能走一条是一条!”丁九斩钉截铁,“王公要的是拖延他们的行动,打乱他们的计划!咱们做到这一点,就算没白死!”
他扫视着甲板上沉默待命的所有人,提高了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弟兄们!海寇就在眼前!他们要去劫漕银,杀官兵,乱江南!咱们身后是王公,是九千岁,是大明朝的东南安稳!这一仗,敌人多,咱们少,九死一生!但咱们不是孬种!拿起火把,握紧刀枪,跟着我,杀过去!让这帮海耗子知道,大明的天威,厂卫的刀,不是他们能碰的!”
没有激昂的回应,只有二十双突然燃起决死火焰的眼睛,和更加用力握住武器的手。
“老海哥,火船准备好了吗?”
“好了!堆了双倍的油料,一点就着!”
“好!‘海燕’号,跟着‘江鹞’。我们先解决外面那几条兜圈子的船!听我命令,点火,放船,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