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陛下要的我等岂敢不予?
两日后,晨。
建康,太极殿西堂。
淮北战事胶着,毛安之兵败身死,朝野震怖,流言四起,天子下诏,召重臣集议。
辰时初刻,西堂内已聚满了当朝衣冠。
紫绶金章,玉带貂蝉,满室煌煌,天子司马曜尚未升座,臣工们依照班序肃立,低声交谈。
堂外,谢安与三弟谢石、侄谢琰一同走来。
谢安依旧是一身素净朝服,步履从容,只是比平日更沉默些。
“安石公!”
一声温和的招呼传来,是左卫将军张玄之,他年岁与谢玄相仿,又为谢玄好友,此刻眉宇间也带着忧色,似乎像在此处刻意等,见谢安后脚步加快,低声道。
“今日之议,恐多艰难。琅琊王昨夜于邸中会客,王忱与毛氏皆在列,言谈间于淮北事颇多激切之词。”
谢安微微颔首。
“有劳祖希告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且听圣裁,荆州之行可还顺利!”
“顺利,桓车骑......”
话未说完,谢安便打断了张玄之。
此时身后秘书监王珣(王导之孙,王羲之之侄)正与身旁的吴国内史袁质(陈郡袁氏,文宗)、国子祭酒荀猗(颍川荀氏后裔)低声交谈。
此三家皆属清望高门,立场相对超然,但态度举足轻重,谢安故做等待之态。
“袁内史,荀国子,今日之局,二位如何看待?”
而此时,殿外一旁内侍悠长的唱喏声响了起来。
“琅琊王,到!”
谢安等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赤罗亲王常服,头戴远游冠的年轻人在数名官员簇拥下,正拾阶而上。
此人正是天子胞弟琅琊王司马道子。
他年方弱冠,面容尚有几分未脱的稚气,但行走间已努力模仿着王者威仪,只是那过于刻意放缓的步履,仍透出几分少年人的紧绷。
其身后紧紧跟随着中书侍郎王国宝(谢安之婿,太原王氏)、给事黄门侍郎王忱(王坦之之子,太原王氏)等人,几人皆是垂首敛目,姿态恭谨。
行至殿门前,司马道子看见了谢安与王珣。
他脚步顿了一下,旋即脸上堆起合乎礼制的浅笑,主动向前半步,拱手为礼,语气也拿捏得颇为客气。
“安石公,王东亭。二位早。”
他虽贵为亲王,权势渐长,但面对谢安这等资历、声望皆重的元老宰辅,又是士林领袖,深知表面功夫丝毫怠慢不得,态度甚至带着对长辈的恭敬,让人挑不出错处。
“殿下。”
谢安与王珣亦是面色平和,从容还礼,气度沉凝。
司马道子似乎无意多谈,保持着他认为得体的矜持,略一颔首,便转身率先步入殿内。
紧随其后的王国宝,经过谢安身边时,头颅垂得更低,眼神闪烁不定,脚下的步子都乱了,他没敢抬头与岳父对视,只含糊地匆匆一揖,几乎是小步快走地跟了进去。
谢安望着女婿略显狼狈的背影,只能叹气。
恰在此时,另一声内侍的通传响了起来。
“谯王——到!”
谢安与王珣闻声望去,年约五旬身着紫色诸侯王朝服的司马恬出现在殿前。
他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此类涉及具体军政、尤其是可能剑拔弩张的朝议,今日现身,着实令人意外。
谯王行至近前,未待谢安等人开口,便已露出温和笑意,率先招呼道。
“安石,元琳,许久未见,朝露风寒,二位倒是来得早。”
司马恬言语亲切自然,毫无诸侯王架子。
谢安与王珣连忙拱手。
“谯王殿下。”
谢安心中微动,这位向来超然物外,今日破例前来,恐怕绝非只是应卯而已。
但他口中却道:“殿下亦至,今日朝议,想必关乎重大。”
谯王司马恬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地看了谢安一眼,语气依旧温和。
“社稷多艰,亦不敢全然置身事外,且入内吧。”
说罢,便与谢安、王珣一同步入殿内。
一入西堂,饶是谢安早已心有准备,目光扫过殿内济济一堂的衣冠,仍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扑面而来。
今日殿内人物的“齐全”与“规格”,远超平常!
不仅三省、六曹、诸寺监的主官几乎到齐,许多平素难得在常朝一见的重量级人物,竟也赫然在列。
除已入内的琅琊王、谯王,他看到了开国伯郗恢(郗鉴之孙)的身形立于武官班列,正与身旁的黄门侍郎王谧(琅琊王氏,王导之孙,过继于伯父王协)低声交谈。
王谧之侧,站着骠骑司马王愉(王坦之之子),此子因与王国宝为异母所生,兄弟素来不和,此刻神情端凝,目光低垂。
谢安他们三人的到来倒是没有引起多大骚动。
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的二人,袁质和荀猗。
袁、荀这等门第清贵向来对具体朝争保持距离,尤其避讳卷入前线败绩的核心人物,今日竟联袂现身,其中传递的信号,已足够让明眼人心惊。
就在此时,秘书丞王恭(孝武帝皇后之兄,太原王氏另一支代表)面带疑惑的也进了大殿。
许多人看向他身后,连谢安都回头看了一眼,心中疑惑其父王蕴为何不到。
王恭并不在乎这些人的眼神,快速入列。
而此时的殿中气氛看似肃穆,实则暗流湍急。
许多中低层官员,尤其是御史台、谏院的官员们,今日也显得格外活跃,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目光不时逡巡于谢安、琅琊王、王忱、郗恢等人身上。
谢安面色依旧平静无波,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位置。
王珣紧随其后,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全场。
此时殿角,一名老宦官以槌轻击铜磬。
“锽——”
内侍高唱。
“陛下驾到——!”
群臣肃然,分班序立。
司马曜在宦者簇拥下升御座。
年仅十九岁的皇帝,脸上犹带稚气,但此刻却露出些许惊怒与不安。
议事先由尚书台奏报淮北的最新军情,奏毕,堂内一片死寂。
司马曜声音干涩地开口。
“毛安之......殉国,朕心甚痛,淮北战局,糜烂至此,诸卿,可有良策以挽危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先投向了司马道子,最后又看向谢安。
司马道子立即出班,躬身道。
“陛下!毛右卫忠勇殉国,实堪痛惜!然其败之由,究其根源,在于统军主将部署失当,策应不力!谢兖州监江北诸军事,拥重兵于泗口,坐视盱眙被围,毛右卫孤军深入而不救,致使损折大将,丧师辱国!此非失职,几于误国!”
“琅琊王所言极是!”
王忱立刻出列,甚至都带着哭腔。
“臣妹婿为国捐躯,臣不敢以私废公!然谢兖州确乃贻误战机之首责!当立即召回建康,交有司勘问!北府之兵,当另简良将统御!”
王国宝也跟着附和。
“毛将军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后方策应无方所致,若不严惩主帅,何以慰忠魂?何以振军纪?”
几个依附道子的御史也纷纷出列弹劾,言辞激烈。
谢石脸色涨红,便要出列抗辩,被谢安以极轻微的动作制止。
谢安自己并未立即开口,只是静立,这种场面他见的多了。
此时,张玄之出列了。
他先向御座一礼,然后转向司马道子等人,声音清朗平稳。
“陛下,诸位,玄之以为,追责之事,关乎军国大计,不可不察,亦不可不谨。谢兖州用兵,素来持重。前有彭城小捷,近有泗口稳守,牵制秦军主力,使其不得全力东进,此亦有功。毛将军之役,其间地理阻隔、军情传递、具体如何策应,非身处前线、洞悉全局者不能妄断。此时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若使彭超、俱难闻之,必乘隙猛攻,则淮北恐有倾覆之危!”
“此言差矣!”
司马恬的出列让谢安顿感不妙,他抬头看了眼御座上的司马曜。
“岂不闻赏罚不明,则军旅不兴?谢兖州若有功,朝廷自当封赏。然其有过,致使疆场折将,岂能因持重迁延之辞而掩其咎?不惩其过,则三军不服,将士何以用命?”
此话一出让殿内众人都感到有些疑惑,不知这谯王到底是何意。
他既非为毛右卫鸣冤,也非与谢氏为敌,这番话倒像是专冲着朝堂议而不决的积弊而来。
郗恢此时轻咳一声,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镇京口,久历边务,略知军旅调度之难。谢兖州用兵,素以法度严谨著称。淮北地广路狭,敌我交错,策应偶有迟缓,或为战场常态,未可谓之渎职。然毛将军孤军突进,轻敌冒进,亦为败亡之由。今彭超、俱难重兵压境,淮北防线岌岌可危,实不宜临阵易帅,自断臂膀。臣以为,可降严旨令其戴罪图功,若逾期无功,再行二罪并罚,为时未晚。”
他的态度不偏不倚,既点出谢玄或有之失,又句句紧扣军务大局,满殿文武一时无人反驳。
王珣这时才缓缓出列,浮尘轻摆,语调雍容。
“陛下,临阵易帅,兵家大忌,况北府兵乃谢兖州一手整训而成,将佐相得,士卒用命。骤易生手统御,非但难以服众,更恐激成兵变,动摇淮北门庭。”
琅琊王氏的态度明朗,满殿皆知这是对陈郡谢氏的有力支撑,谢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松了几分。
紧接着袁质手持朝笏,缓步出列。
“陛下!昔赤壁鏖兵,周郎身陷疑谤,然昭烈帝与吴侯仲谋信之不疑,终破曹公八十万之众,奠定三分基业。今谢兖州乃国之干城,淮北安危系于一身,当此危局,陛下当示以不疑,责以克敌之效。可遣使劳军,宣谕圣意,既彰朝廷体恤,亦严谕其限期破敌!”
他话音刚落,荀猗便上前一步,颔首附议,言简意赅。
“袁内史所言极是,今当务在责实,不当务虚名而招实祸。”
寥寥数语,既呼应了袁质的主张,又暗讽弹劾者只图口舌之快,不顾军国大局,尽显颍川荀氏的务实与锐利。
这几位清望高门的表态,顿时将殿内一边倒的追责呼声稳稳托住。
司马曜眉头微展,目光扫过阶下文武,显然已在权衡利弊。
一直垂手立在末席的王恭,此刻终于抬步出列,躬身奏对。
他年纪尚轻,官职不高,声虽不高,却字字铿锵。
“陛下,臣一介书生,不通军旅韬略,唯知忠义二字。毛将军殉国捐躯,臣亦扼腕悲恸。然若因此而黜谢玄,致淮北防线崩解,胡马饮江,直逼建康,则毛将军与数万将士的血,才是白流!当务之急,是合朝野之力,共退彭超!谢玄能否胜任,何须朝堂争辩?当以淮北战局、能否克敌为准!臣请陛下明断,速止纷议,勿使朝堂之争,涣散前线军心!”
司马道子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御座上的司马曜已抬手止住了他。
此刻的司马曜心中早有定数,王恭、王珣等人所言句句在理,淮北防线绝不能崩,谢家绝动不得。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的谢安,终于动了。
他缓步出班,行至御阶之下,身形站得笔直,而后缓缓抬手,取下头顶的进贤冠,双手捧着,躬身顿首,满殿文武见状,皆屏息凝神。
“陛下,臣忝居宰辅,总领朝政,又荐侄谢玄镇淮御秦,今毛将军殉国,疆场损将,国威稍挫,此皆臣教侄无方、荐人失察之过。臣愿解去录尚书事之职,付有司严议其罪,谢玄身为前敌统帅,调度或有疏忽,亦愿同付国法,以谢天下将士。”
言毕,他捧着冠冕,长揖不起。
满堂皆惊!
连司马道子都愣住了,他本想再添把火追责,却没料到谢安会主动认下所有罪,阶下弹劾派的官员更是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再开口。
御座上的司马曜脸色骤变,猛地前倾身子,语气急切。
“安石,何出此言!”
王珣也知时机到了,立刻出列。
“陛下!谢公乃国家柱石,岂可因一事之失而轻弃?谢公此言,忠恳可鉴,然万万不可准奏!当下还是尽快派兵遣将为先!”
张玄之乃至郗恢等人也纷纷附议,认为谢安过于自谦,当务之急是支持前线。
司马曜看着跪伏在地的谢安,又看向一旁的司马道子。
他忌惮谢氏势大难制,更清楚眼下朝局动荡与淮北告急,离了谢安这根“定海神针”,自己根本驾驭不了这朝堂。
司马曜语气放缓,忙抬手道。
“爱卿快快请起!国事艰难,正需爱卿匡扶社稷,岂可言去?朕......不准!”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至于谢玄!”
“丧师损将,其罪难掩!念其解彭城之围略有微功,暂免其罪,革去都督之职,于广陵待参!江北诸军事,由朕亲总,另遣重臣持节统辖诸军,抵御彭超!”
话音刚落,他转头看向司马道子,又扫过一旁的司马恬,问道。
“琅琊王,你以为,谁可担此重任?”
司马道子强压着心头狂喜,快步出列,躬身道。
“陛下,谯王忠勇果毅,晓畅军事,且为宗室重臣,堪当此任!”
“准奏。”
司马曜颔首,当即拍板。
“即日起,以司马恬为平北将军、假节、都督江北诸军事,总摄淮北战守!另,以王愉为司马,郗恢为前锋都督,王谧参赞军事!诸人即刻筹备,三日内北上督师!”
“陛下圣明!”
司马道子一党轰然应和,神色间满是得意。
谢安此刻也默默起身,缓缓将进贤冠戴回头上。
他退回班列,脸上依旧无喜无悲,仿佛方才自请罢黜的不是他,被夺了兵权的也不是谢家子弟。
谢石、谢琰却脸色铁青,却半句不敢多言。
王珣等人相视一眼,就当无事发生。
只有一脸疑惑的张玄之愣愣有些不解,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也默默当无事发生。
郗恢上前躬身领旨,目光掠过谢安时,带着一丝隐晦的歉意。
王谧、王愉则快步出列,高声谢恩,神色恭谨。
“谢爱卿!”
司马曜又看向谢安,语气带着安抚。
“朝廷仍需仰仗爱卿坐镇中枢,还望爱卿以国事为重,勿再言去。”
谢安顿首。
“谨遵陛下之命!”
朝会散去,殿外阳光炽烈,刺得人睁不开眼。
谢安缓步走出大殿,王珣刻意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趁四周无人,两人低语。
“安石公,今日之事,委屈了,忍一时之气,以图后计。”
谢安目视前方,阳光洒在他银白的须发上,泛起一层柔光,语气却淡得像风。
“陛下要的我等岂敢不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