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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破围

我的东晋模拟人生 青铜键盘 2857 2026-01-21 09:41

  竹院雅亭,四面临水,唯一条曲廊可通。

  亭中无余物,只一枰,一灯,一人。

  谢安未着冠,只以玉簪束发,一袭素色宽袍,凭几而坐。

  他面前的黑檀棋盘光润如镜,上面却未布寻常棋局,只在天元、星位、边角等五处要害落着五颗乌黑的云子。

  亭内未燃熏香,唯有清冷的夜气与竹叶的微声。

  谢玄停在廊下,一时未敢惊动。

  倒是谢安仿佛背后生了眼,缓缓开口。

  “回来了?过来坐。”

  谢玄深吸一口气,走入亭中,在谢安对面跪坐下来。

  灯光下,谢玄看清了叔父的脸容,依旧是那般不见怒色也无愁容,唯有一双眸子盯着棋盘上那五粒刺目的黑子。

  他的目光不由被那棋盘吸引。

  五颗黑子,分布看似随意,实则占尽要冲,隐隐将整个棋盘的空间与势道分割,令人望之而觉胜算全无。

  “看出什么了?”

  谢安提起手边陶壶,为谢玄斟了一杯已微凉的茶。

  谢玄凝视棋盘,沉吟道。

  “黑子势大,占枢要,成合围之势,白子未落,似已无空隙。”

  “说说,这五子,各为何物?”

  谢安将茶杯推至他面前。

  谢玄指尖微颤,凝视棋枰,片刻沉吟,他指向最靠近自己的一子。

  “此子迫近,侵削之意最显,当是琅琊王(司马道子),借毛安之事,串联宗室,于内掣肘,窥伺权柄,此乃肘腋之患。”

  谢安不置可否,只是拿起茶杯,浅浅自饮。

  谢玄手指移动,毅然点向位于棋盘中央天元的那枚黑子。

  “此子雄踞中枢,威压四方,势可笼罩全局,必是彭超、俱难所率秦军主力,悬于淮泗,虎视眈眈,此为心腹大患,外敌之首!”

  谢安放下茶杯,目光仍垂于枰上,不答。

  谢玄深吸一口气,继续指向其余三子。

  “此子沉实,根底颇深,乃太原王氏及其交好之清流门第,丧亲失势,悲愤交集,其攻讦最为激烈直接,誓要追责,此乃问责之锋。”

  “此子看似不显,却与多子呼应是朝中其余坐观成败、心怀异志之高门,彼辈乐见我谢氏跌跤,好重新划分权柄,此乃壁上观火待机而噬之众。”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离棋盘边线不远,却隐隐威胁着一条大龙归路的那枚黑子上,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疑惑。

  “这一子,距此稍远,然其力雄浑,引而不发。难道是荆州桓车骑(桓冲)?”

  五子说完,亭中一片寂静。

  谢安轻轻摇头,指尖先敲了敲那颗被谢玄指认为“彭超”的天元黑子。

  “你错了,玄儿。彭超不在天元,而在边星。”

  “天元者,天下所归之心,朝堂中枢之象。此刻踞于中枢、欲执牛耳者,岂是外寇?正是你方才所言,借势而起,欲乱中取权的琅琊王。”

  “而彭超......”

  谢安手指滑向棋盘一处厚重的边角星位。

  “强敌在外,其势虽汹,然究其根本,仍是一边患,纵使鲸吞虎据,亦难撼天元正道。你以他为中枢,是惧其兵锋之利,而未察权力之本。”

  谢玄抬起头,看向谢安,眼中满是愧疚。

  “淮北战局胶着,皆玄之过,毛安之死更授人以柄,致叔父身陷如此重围,玄愧对叔父多年教诲栽培!”

  他双手按膝,深深俯首。

  谢安没有立即扶他,只是静静看着他伏低的脊背,片刻后,才淡淡道。

  “棋局之上,岂有常胜?胜负亦不在一子之得失。”

  “你只看懂了这五颗黑子,却未看懂这棋盘为何仍是空的。”

  谢玄听后抬头,谢安伸出手,从棋罐中拈起一颗白子。

  “黑子虽众,占要津,成合围。然其弊亦在此。”

  他的手指先悬在代表彭超的那枚黑子上空。

  “彭超悬军在外,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其势如强弩之末,其心必躁,此子虽凶,已露破绽!”

  白子落下,正与其成对峙之势,随后又拿起一白子。

  “琅琊王借势而起,其势何来?借毛安之死,借朝野惶惧,然其自身根基未固,权谋有余而威望不足,所求者,非颠覆乾坤,乃分权夺利,此子色厉内荏,可稳之,可缓之,亦可间之!”

  白子再次落下,却未与之对峙。

  “丧亲之痛义愤之辞,其情可悯,其理难违,然其锋锐,需以诚待之,以实塞之,待淮北有好音,此子之怨,或可渐化。”

  “壁上观者最善权衡。彼辈不动,非不欲动,乃待风标。风标何指?一曰君心,二曰战局,君心暂不可知,然战局......”

  他看向谢玄,目光灼灼。

  “可由我定!”

  最后,谢安的白子悬于桓冲那枚黑子上空,停留最久。

  “荆州,重镇也。桓车骑然其有顾忌,朝廷大义名分在其肩,北伐旧勋未忘于心,彼之动,必待我之败,若我不败......”

  谢安直接拿掉了那枚黑子,将白子放上。

  “彼便是江东屏藩!为我所用!”

  分析至此,谢安又拿一白子,终于轻轻落下。

  却并非落在五颗黑子之间纠缠厮杀,而是落在了棋盘另一边空旷的边角,一个看似偏僻,却隐隐与各处星位皆能遥相呼应的位置。

  “玄儿!”

  谢安的目光从棋盘抬起,重新落回谢玄脸上。

  “困局之中,见敌之众,见己之危,是为将者之常情,然为帅者,须见敌之隙,见势之转,见棋盘之外。”

  他手指轻敲那颗刚刚落下的白子。

  “黑子环伺,看似败局,然其心各异,其力未齐,其势将衰,我辈此刻,无须与之在方寸间纠缠死斗。”

  “当如何?”

  谢玄不由自主地追问,心神已被那枚孤零零却充满无限可能的白子攫住,这子难道是萧珩?

  谢安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望向东北方向。

  “当有一子,落于彼等意料之外,牵动其势,搅乱其局,令彭超首尾难顾,令建康侧目惊心,令观望者疑,令心怀叵测者惧,淮北之战,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乃定江东人心、朝野风向之枢机,叔父必为你寻觅良机,此战不求全功,但求大胜!”

  谢玄在这番棋盘与言语点拨之下,豁然贯通。

  他再次俯首,这一次,声音沉稳而坚定。

  “玄,谨受教,定不负叔父之望!”

  “去吧!”

  谢安挥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回棋盘,仿佛那局无形的博弈,远比真实的刀光剑影更值得沉浸。

  “天快亮了,我也该落几颗真正的棋子了。”

  谢玄悄然退下。

  走出很远,回望那雅亭,只见一点孤灯依旧。

  夜风更急,吹动满庭竹涛如海。

  建康城的黎明,即将在无形的刀光与无声的落子声中,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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