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渡河
皇帝阿维特索特尔走回榻边坐下,满脸疲惫。
“现在你可以说说,在你心中那些关于渡河,关于进攻,关于如何更好地使用那些投石机,或者任何你觉得有用的想法了吗?”
伊维特刚刚从巨大的冲击中慢慢回过神来,此刻的心绪无比复杂。
皇帝的坦承将他拖入了一个更庞大、也更危险的棋局。现在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或单纯的技术提供者,他本人,连同他的知识,都成了皇帝权力游戏中的重要棋子。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无法置身事外,萨莫拉人的命运,或许整个大陆未来的轨迹,都已与他在这漩涡中的抉择紧密相连。
“陛下,”伊维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我明白了。为了应对那场浩劫,建立一个强大而统一的帝国才是必要的措施。我会竭尽所能,用我的知识帮助您。”
他向前一步,目光投向皇帝面前那张粗糙的地图,手指点在莱尔马河蜿蜒的线条上。“关于渡河,关于这场战争的目的……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思考。”
阿维特索特尔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我们目前的优势在于火力。投石机让我们在攻城和远程打击上拥有绝对优势。但我们最大的劣势,会随着渡过这条河而迅速放大,那就是漫长的补给线。”
“塔拉斯科的山地崎岖,丛林密布。我们的武士可以毫无顾忌地勇猛前行,但运输重物的队伍,会在这种地形下举步维艰,成为敌人袭扰的活靶子。战线越长,我们的军队就越可能因后方乏力而陷入困境。”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正是他兄长当年陷入困境的原因之一。
“所以,”伊维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我们必须先问自己,发动这场战争,到底为了什么?是为了占领土地吗?”
他摇了摇头。“莱尔马河是天堑,塔拉斯科的山地是另一重天堑。就算我们能凭借武力一时将其占领,那想要长期统治这片远离特诺奇蒂特兰、民风迥异且地形不利的地区,需要投入的资源将是天文数字,会把帝国拖入泥潭。若真要扩张帝国的版图,我想南方的玛雅诸城邦,或许是更合适的目标。”
阿维特索特尔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打?”
“不,”伊维特话锋一转,“如果目的是掠夺资源呢?塔拉斯科人最值得掠取的,不是土地,而是他们的青铜冶炼技术和掌控的铜锡矿藏。这是帝国目前最急需的财富,它能直接增强我们的实力。”
“我们不以占领为目的,不以漫山遍野追剿敌军为目的,而是集结力量,渡过莱尔马河后,利用投石机的威慑,快速开辟通路,直扑他们的城邦。用最快的速度,摧毁或俘获他们的生产能力,掠夺已有的青铜储备和工匠,然后……”
他做了一个收回的手势。
“带着战利品,迅速撤回东岸。这样,我们就能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需要的东西。这样既能打击塔拉斯科人的嚣张气焰,同时也能避免陷入长期消耗。”
阿维特索特尔沉默了许久,目光在地图和伊维特脸上来回移动。这种思路与他所熟悉的、以征服和献祭为目的的战争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计算精确的抢劫。
但这计算,却直指核心,规避了最大的风险。
“精准的劫掠……而非征服。”皇帝缓缓重复,眼中闪烁着新的光芒,“这确实是那些满脑子只有冲锋和荣耀的统帅们想不到的。他们只会想着如何击溃敌军主力,如何攻占城池,如何带回更多的献祭俘虏。”
他顿了一下,看向伊维特,“但这需要极高的协调和纪律,一旦深入,各军团若被眼前的战利品或战斗激情左右,就可能陷入混战,被敌人分割。”
“所以需要陛下您的绝对权威和事先的严格命令,”伊维特面色严肃,
“您需要展现出铁血手腕,让所有的统帅明白,这次行动的目标不是土地和抓捕俘虏,而是青铜技术。并且,撤退的时机和路线必须事先规划好,投石机在撤退时也能成为掩护后方的利器。”
一番畅谈,将胸中块垒和策略思考一吐为快,伊维特感觉轻松了不少。而阿维特索特尔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显然,这个跳出传统框架的思路给了他新的启发。
气氛缓和下来,皇帝甚至罕见地留下伊维特共进晚餐。
看着眼前这些传统的墨西加食物:玉米饼、豆泥、辣椒炖火鸡,还有添加了香草的可可饮料,伊维特的思绪忽然飘远,想起了记忆中那些丰富多彩、滋味万千的现代美食。
一个念头闪过。
他放下陶杯,对皇帝露出一个略带神秘的笑容:“陛下,等这次战事结束,返回特诺奇蒂特兰后,我想送您一份礼物。或许能让您的餐桌,甚至帝国的作物,都增添一些新的可能。”
阿维特索特尔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追问,只是举杯示意:“那我就期待着了,智慧祭司。”
接下来的十数天,科约阿坎城变得更加忙碌而肃杀。
皇帝无数次召开军事议会,争论依然存在,但大方向似乎逐渐清晰。
终于,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湿冷的空气缠绕着莱尔马河两岸的山林。
进攻,开始了。
东岸的河滩上,数不清的独木舟和芦苇筏被推入水中,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一整段河面。
首批四个八千人的战团,以及上千名最精锐的雄鹰武士与美洲虎武士们沉默地登上船只,他们的羽毛头饰在潮湿的雾气中低垂,彩绘的盾牌和黑曜石战棍搁在膝头。
更远处,巨大的投石机正在工匠和辅助兵的号子声中,被小心翼翼地拆卸、装运上特制的大型木筏。
河面宽阔,雾气遮掩了对岸的细节,只能看到朦胧起伏的黑色山影。
第一批船队缓缓离岸,桨橹划破铅灰色的河水,向着未知的西岸驶去。伊维特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这浩大而寂静的渡河场面,心中没有豪情,只有沉甸甸的忧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