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被遗忘的目的
离开那座充满敌意的大厅,伊维特走在科约阿坎粗糙的黄泥路上,只有影子作伴。刚才在议会上的“表演”带来的短暂肾上腺素退去后,一股寒意和懊悔涌上心头。
他太冲动了。
只顾着用那种近乎戏谑的方式规避风险,却忘了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这科约阿坎城里的一百名萨莫拉族人,还有远在湖区等待消息的更多族人,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自己一念之间。
皇帝阿维特索特尔并非心胸宽广之人,自己今日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这份恼羞成怒,会不会转嫁到萨莫拉人身上?
那些本就因技术优势丧失而心怀不满的贵族,尤其是奥洛特辛一派,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甚至……
伊维特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不觉间,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萨莫拉教导队驻扎的营区。
当他看到族人们正围坐在营地中,与一些还未“毕业”的武士和匠人交谈,伊维特的心才稍稍安定。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刚刚的举动是愚蠢的避险,现在他必须去做聪明的补救。
伊维特转身离开,回到了那座举行议会的大厅外。守卫的雄鹰武士认出了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轻蔑。伊维特没有理会,只是静静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等待着。
议会的争论声隐约传来,时高时低,看来皇帝对渡河和后续战术的质询,并没有从那些骄傲的统帅那里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厅门终于被打开。贵族统帅们鱼贯而出,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沉如水,奥洛特辛经过时甚至没有看伊维特一眼,仿佛他只是廊柱的一部分。
从他们的表情判断,会议显然是不欢而散,或者至少,没有达成能让皇帝振奋的共识。
伊维特深吸一口气,走到守卫面前,请求觐见皇帝。
第一次请求被无情地拒绝了。
守卫进去片刻之后便出来说皇帝正在处理军务,无暇接见他。
伊维特没有离开,他就在原地等待。
当太阳即将落山时,他再一次上前重复了自己的请求,并暗示有关于“神明启示”的重要事情需私下禀报。
或许是他的坚持,或许是“神明启示”这个词起了作用,护卫进去通报后不久,便出来示意伊维特可以进去了。
大厅内已经只有皇帝阿维特索特尔一人坐在豹皮榻上,手指揉着眉心,显得疲惫而烦躁。几名亲卫远远站在角落。
“你还敢回来?”皇帝抬眼,目光冰冷,“智慧祭司,你今天的‘智慧’,就是让我在所有统帅面前,成了一个强塞无用之人的笑话。”
伊维特立刻躬身,姿态放得极低:“陛下息怒。我正是为此而来,并向陛下请罪,也向陛下解释我的愚钝。”
“解释?”皇帝嗤笑一声,“你想解释什么?解释你如何胆小如鼠,不敢在武士面前发言?还是解释你代表的羽蛇神,真的对战争一窍不通?”
“陛下明鉴,”伊维特抬起头,目光坦诚,“我确实对大规模的军团作战、渡河战术、山地袭扰一窍不通。
我的知识,全都来自羽蛇神关于创造与和平的启示,而非战神威齐洛波契特利的战争艺术。
让我在那样一个场合,对一群毕生都在钻研战争,将荣耀系于战功之上的统帅们指手画脚,无论我提出任何具体建议,其结果都只有一个。
我会成为所有军事贵族共同的敌人,而陛下您,则会因为强行提拔一个‘外行’干预他们最核心的领域,而严重损害他们对您的信任。”
他顿了顿,看到皇帝冰冷的神色略微松动,继续道:“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陛下需要他们为您征战,就不能在最能体现他们专业和价值的地方,用我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符号去挑战他们的尊严。
那并非展现陛下权威的明智之举,反而会激起不必要的抵触和暗中怠工。
在公开的军事议会上,我唯一能扮演好的角色,就应该是一个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可笑的神职人员。这才能让统帅们安心,才能让他们觉得,战争的权柄,依然牢牢掌握在他们这一阶层手中。”
阿维特索特尔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豹皮上敲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的怒意消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你说得或许有些道理……但伊维特祭司,你不明白。我这么做是因为需要集中权力,需要打破这些贵族、这些军事集团对军队、对战争、乃至对帝国走向的垄断。这些贵族们一个个各自为政,心怀鬼胎,就像今天,连一个像样的渡河方案都拿不出来!这样的军队,如何应对未来的风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曾经带来的预言,我可一直都没敢忘记。你曾说过未来某一天,阿兹特克所有的知识都将消失,田地将再也种不出粮食与鲜花。当东方大海上的白色恶魔乘着巨舟到来时,阿兹特克所有人,无论贵族、祭司、武士还是平民,都将在火与剑、疾病与奴役中痛苦地死去。”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伊维特心上。
“自那以后,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那样的未来,简直比最可怕的噩梦还要恐怖。而要避免它,或者至少在那一天到来时我们还有力量抵抗,就必须让帝国成为一个真正的整体,一个只听从一个声音、能凝聚所有力量的拳头!
这些贵族,他们的私心、他们的传统、他们的傲慢,就是最大的阻碍!”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伊维特:“所以我需要你,需要你带来的那些神明的知识!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投石机只是一个开始。它能打破战场平衡,也能打破权力平衡。我要用它建功,也要用它在贵族之间制造竞争和依赖。
我之所以逼你不断拿出创造,不仅仅是为了战争胜利,更是因为这些‘神迹’能增强我的权威,让我有理由介入和改变旧的秩序!你明白吗?
你的创造,是我集中权力的工具!”
伊维特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为了活命而吐露的那关于遥远未来的恐怖预言,竟然被皇帝如此深刻地铭记,并且成为了驱动其所有行动的底层逻辑。
巨大的荒谬感和压力同时攥住了他。
来自各方的算计、族人的安危、皇帝的期望、贵族们的敌意……这一切都让他疲于奔命,让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初到来时那个模糊而伟大的目标——改变那场即将到来的、席卷整个大陆的毁灭性灾难。
可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明明是想成为拯救者,如今却深陷泥潭,成了一个在帝国政治夹缝中艰难求生、连自己族人都可能保护不了的“弄臣”?
看着伊维特脸上震惊、恍然、乃至一丝痛苦的神情,阿维特索特尔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现在你懂了?我不是在为难你,我是在为整个特诺奇蒂特兰,为所有墨西加人的未来做准备。
我需要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中统一的力量。而你,伊维特祭司,就是带来这种可能性的关键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