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伊维特和最后一批载着萨莫拉教导队和辎重的独木舟抵达西岸时，河滩上的战斗早已结束，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芦苇点燃后的呛人气味。

　　一些墨西加低阶武士正在清理战场，数十具塔拉斯科守军尸体被堆积在一起，另外几十名俘虏也被他们用绳索捆绑成一长串，正垂头丧气地蹲在河滩上的泥泞中。

　　从敌人的规模和抵抗痕迹来看，塔拉斯科人在这个渡口部署的兵力相当有限，似乎并未料到墨西加人会选择在晨雾中发起如此大规模的强渡。

　　“看来八年前的胜利，让他们过于自信了。”

　　一名路过的雄鹰武士对同伴嘟囔着，踢了踢脚边一柄断裂的黑曜石大棒，“以为我们还会像上次一样，傻乎乎地钻进他们的山地陷阱里。”

　　伊维特沉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战斗细节和军队部署情况他无权过问，他的职责是确保随军拆卸运载的投石机能被迅速重新组装，并保持良好状态以便随时投入战斗。

　　少量缴获的青铜武器和工具被收集起来，一些高阶武士已经迫不及待地换上了这种更坚固的青铜战斧或矛头，将其拿在手中掂量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短暂的休整和集结后，大军开始向山区进发。

　　皇帝阿维特索特尔并未向他公开详细的进军路线，伊维特只知道他们正朝着托卢卡山谷更深处，塔拉斯科王国的腹地前行。

　　离开河滩以后不久，山间的道路就逐渐变得崎岖难行，四周茂密的森林覆盖着山坡，视线受到极大的阻碍。偶尔有一两个己方斥候从树丛中一闪而过，为大部队探查着前方和侧翼的情况。

　　看到这些训练有素的侦察兵，伊维特心中稍安。或许，这一次真的不同了。

　　然而，塔拉斯科人也并非毫无反应。

　　随着大军深入，零星而恼人的袭扰开始出现。

　　小股塔拉斯科战士会从密林或巨石后突然现身，射出冷箭或投掷标枪。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山间小径，更善于利用地形，而且他们目标并非是那些强大的武士，而是队伍中后段的工兵、挑夫，以及负责搬运投石机组件的辅助兵。

　　这些塔拉斯科人往往造成几人伤亡后，便迅速消失在复杂的地形中，根本不与大部队纠缠。

　　“这些可恶的老鼠！”一名被调回后方充当护卫的剃发武士在一次遇袭后恼怒地咒骂，“不敢正面较量，只会用这些下作手段！”

　　袭击虽然每次造成的损失不大，但却像一只只不断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蚊虫，让人不厌其烦。

　　为此队伍不得不更加警惕，斥候的活动范围也被迫扩大，大大拖慢了行军速度。

　　一种焦躁的情绪开始在军中蔓延。

　　对此，伊维特的担忧也与日俱增。

　　这些袭击者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延缓进军速度，消耗军队士气，为主力集结或布置陷阱争取时间。八年前的阿哈亚卡特尔皇帝，是否也是在这样不断的小股骚扰和地形阻碍下，被一步步诱入了致命的埋伏圈？

　　伊维特决定不再保持沉默。

　　在一次傍晚扎营后，伊维特请求觐见皇帝阿维特索特尔。

　　在皇帝的营帐中，他直言了自己的忧虑：“陛下，这些塔拉斯科人正在用当年对付阿哈亚卡特尔皇帝的战术来拖延我们，迷惑我们。所以我有些担心，如果我们一味按照既定路线深入，很可能会重蹈覆辙，在某处地形极其险恶的地方，遭遇他们蓄谋已久的主力伏击。

　　我们的投石机在遭遇战中威力巨大，但若被引入无法展开的绝地，反而会成为累赘。”

　　此时的阿维特索特尔正在研究一张古老的皮质地图，闻言，他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的担心很有道理，伊维特祭司，这也正是大多数统帅们的担心。”

　　皇帝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被特别标记的位置，“所以，我们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钦聪灿。”

　　伊维特一怔，凑近看去，他发现皇帝所指的地方，是一处被新加上去的地点。

　　“这是我们探子冒死传回的消息，这个地方叫萨卡普，是塔拉斯科人在东部山区最大最重要的青铜生产地。据说那里不但有露天铜矿，还有大批熟练工匠聚集的冶炼工坊。最重要的是，它没有城墙，守军也不过区区三四千人。”

　　阿维特索特尔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条线。

　　“所以，我们会兵分两路。由奥洛特辛和其他两位统帅，率领三个八千人兵团继续沿着通往钦聪灿的传统路线缓慢推进，做出我们要直捣黄龙的姿态，以吸引塔拉斯科主力的注意。而我，将亲自率领剩下那个八千人军团，连同所有高阶武士以及最熟练的投石机操作手，秘密转向，以最快速度直扑萨卡普！”

　　皇帝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不是决战。是突袭、掠夺、摧毁！我们要把那里的材料、青铜器、工匠全部搬空，然后立刻撤回莱尔马河东岸。等塔拉斯科人反应过来，我们早已经带着最丰厚的战利品回家了。”

　　伊维特恍然大悟，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但又立刻被新的紧张取代。突袭萨卡普，听起来目标明确且风险相对可控，但深入敌后，一旦行踪暴露或行动受阻，这支偏师将面临灭顶之灾。

　　“我明白了，陛下。”伊维特沉声道，“我会确保投石机在突袭中发挥最大作用。我们会优先摧毁任何可能阻碍我们、或用于反击的工事和兵力集结点，为掠夺和撤离打开通道。”

　　“很好。”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亲密的举动让伊维特有些不适，“去准备吧，这个消息目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明天黎明前，我们就出发。就让那些塔拉斯科人，和我们的某些统帅一样，继续盯着‘钦聪灿’这个诱饵吧。”

　　伊维特退出皇帝的营帐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山间的寒气透过单薄的祭司袍侵袭而来。

　　他快步走回萨莫拉教导队的营地，心中思绪翻涌。皇帝的谋划不可谓不大胆，但若真的能成功突袭萨卡普，缴获其青铜生产资源和技术工匠，那对帝国的实力将是飞跃性的提升，也完全符合“精准劫掠”的战略构想。

　　然而，风险同样巨大。

　　这一夜，伊维特睡得极浅，远处主力大营的喧嚣渐渐平息，但黑暗中似乎总有无数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清晨时分，大军便已经悄然行动起来，伊维特和他的萨莫拉教导队跟随着一队沉默的雄鹰武士，融入了浓重的山林阴影之中。

　　接下来两天的行军路线，他们不再沿着明显的山路，而是在熟悉地形的斥候引导下，穿行于密林、溪谷和陡峭的山脊线。

　　队伍始终保持着惊人的静默，连那些高大的美洲虎武士也收敛了平日的威势。投石机的组件被进一步拆分，由更多的挑夫和武士分担，以确保在复杂地形中也能快速通过。

　　伊维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每一个异常的鸟鸣，每一处看起来适合埋伏的拐角，都让队伍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或许是因为主力军团在另一条线上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他们这支队伍并未遭遇到塔拉斯科部队，只有两次与极可能是猎人的当地人擦肩而过，对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斥候迅速制服、处理。

　　第三天下午，队伍在一片能俯瞰下方谷地的密林中停了下来。斥候首领匍匐到皇帝和几位高级将领面前，低声汇报，伊维特也被唤了过去。

　　“下面就是萨卡普谷地。”斥候首领指着林木缝隙间隐约可见的一片开阔地。

　　那里地势相对平坦，大量低矮的石基和木结构房屋散布其中。

　　规模不小，但布局松散。

　　“守军分布情况呢？”皇帝低声问。

　　“主要集中在谷地入口和溪流桥梁附近，另外那几个最大的工坊周围也有不少。”

　　阿维特索特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看向随行的几位将领和伊维特：“就是这里了。伊维特萨满，现在可以带着你的人去寻找适合放置投石车的地方了，你们的目标不是工坊，而是任何试图集结反击的塔拉斯科队伍。记住，我要的不是毁灭，是让他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明白吗？”

　　“明白，陛下。”伊维特和将领们齐声应道。

　　伊维特带着萨莫拉教导队和军团麾下的投石机操作手，迅速锁定了一处适合架设投石机的阵地。

　　这里视野开阔，地势又略高于谷底，是投石机发挥威力的理想位置。

　　“快！支架固定！配重箱就位！检查所有绳索！”伊维特压低声音，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

　　萨莫拉族人和受过训练的操作手配合默契，沉重的部件被精准地拼接在一起。没有喧哗，只有金属扣环的轻响、木料摩擦的嘎吱声和压抑的呼吸。

　　一台、两台……五台投石机如同从森林中生长出来的巨兽骨架，在山谷上逐渐成型。

　　谷地内，塔拉斯科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山坡上的异动。起初他们还以为什么大型动物，但当那些巨大的木质轮廓越来越清晰，一块用于校准的试射石弹划着弧线坠入谷地，砸起一大片尘土时，恐慌瞬间爆发了。

　　警告声从谷地中凄厉的响起，原本松散的守卫们慌忙跑向各自的岗位，工坊区的工匠和普通居民惊恐地抬头张望。少数胆大的塔拉斯科战士开始向谷地入口方向集结，试图组成防线。

　　然而，他们的反应在墨西加人看来已经太迟了。

　　“校准完毕！装填实弹！”伊维特站在居中一台投石机旁，目光冷静地扫过下方开始聚集的人群。

　　“放！”

　　随着命令，配重箱轰然落下，长长的抛臂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空声，一块块重大数十公斤的石块被猛地抛向天空，划出致命的抛物线，砸向谷地。

　　轰！轰！轰隆！

　　虽然只有两块石头命中了既定目标，但飞溅的石块和地面剧烈的震动，瞬间让那支小队溃散而逃，惨叫和惊叫声同时响起。

　　真正可怕的并非仅仅是造成的伤亡，而是这种超越认知的攻击方式带来的心理冲击。塔拉斯科人见过弓箭，见过投矛，但何曾见过如此巨大的器械，还能将如此沉重的石头抛射到这么远的距离？

　　“天罚！是神灵的怒火吗？！”

　　“快跑啊！怪物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让原本试图集结的队伍开始动摇，许多人下意识地四处寻找掩体，或者望向工坊和居住区，想要逃跑。

　　“继续！自由射击！瞄准任何成群的敌人，还有通往桥梁和主要工坊的道路！”

　　伊维特大声命令，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维持这种高压威慑，打乱对方一切有组织的企图。

　　石块接二连三地落下，虽然精度依然感人，但覆盖性的打击足以让任何试图集结的反抗化为泡影。谷地内一片混乱，哭喊声、惊叫声、石块撞击地面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塔拉斯科守军士气濒临崩溃之际，山下森林边缘，响起了大军进攻的声音。

　　“为了特诺奇蒂特兰！为了皇帝！进攻！”雄浑的呐喊声响起。

　　皇帝阿维特索特尔亲自率领的八千名精锐军团武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预先选定的突破口涌入了谷地。

　　大军最前方的，是如同移动城墙般的雄鹰武士和美洲虎武士，他们装备着最精良的盾牌和武器，如同锋利的刀刃，直插混乱的敌阵。紧随其后的是士气高昂的普通军团武士，他们挥舞着黑曜石大棒和战斧，形成可怕的冲击浪潮。

　　失去了有效指挥和斗志的塔拉斯科守军，在这支大军面前脆弱不堪。

　　大部分人在看到那些可怕的“巨石怪物”和如神兵天降般的墨西加武士时，就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要么跪地投降，要么丢下武器四散奔逃，只求远离那些致命的石头和闪亮的黑曜石刃。

　　只有极少数最勇敢，最忠诚的塔拉斯科战士，还试图在工坊区或居住点依托建筑进行可笑的抵抗。

　　但他们很快就被数量占绝对优势，士气更胜一筹的墨西加武士淹没。巨大的双人手棍“夸马威特”呼啸着砸下，轻易粉碎了他们的防御。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天，当夕阳即将完全沉入山脊时，谷地中已经基本听不到兵刃交击的呐喊，只剩下墨西加武士胜利的呼喝、驱赶俘虏的呵斥、以及受伤者的呻吟和哭泣。

　　超过两千名塔拉斯科战士以及大量工匠、矿工等青壮年被俘虏，他们被绳索串成长长的数列。另外还有数百人在混乱中逃入了周围的山林，其余的不是死于投石机的巨石之下，就是在短暂的抵抗中被击杀。

　　当战斗失去悬念，进入清扫和掠夺阶段时，伊维特便下令停止射击，并开始组织人手拆卸投石机。

　　他没有跟随胜利的大军进入谷地深处，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胜利者的狂笑、以及焚烧无法带走物资时的噼啪声，都让他感到一阵阵反胃。他不愿看到那些被巨石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以及在近距离战斗中被砍杀的战士。

　　他就静静地留在山坡上的投石机阵地旁，背对着那片被征服的谷地，监督着拆卸工作。

　　晚风吹拂，带来山林的清新，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拯救了一些人吗？或许。

　　虽然避免了更大规模的正面战争和可能的埋伏战惨败，但也直接参与并促成了对另一个部族家园的劫掠和屠戮，即使这屠戮因为技术代差而显得短暂且“高效”。

　　“祭司大人，所有投石机的主要部件都已拆卸完毕，随时可以准备撤退了。”一名萨莫拉族人走过来低声汇报，他脸上也带着复杂的情绪，看着山下火光点点的谷地。

　　“很好，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在这里等待撤退的命令就好。”

　　伊维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