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带来的喜悦尚未冷却，弥漫在临时营地上空的不仅仅是血腥气，还有一种对“羽蛇神之怒”近乎图腾般的崇拜，以及对带来这份力量的伊维特日益增长的敬意与……某种亲近。

　　此前，贵族们视他为神秘而麻烦的“神棍”，如今，他成了能带来切实胜利的“自己人”，尽管仍带着一些不被理解的异类色彩。

　　篝火旁，分发完烤鱼和玉米饼，奥洛特辛灌下一口用龙舌兰酿造普尔克酒，抹了抹嘴，看向正在小口喝水的伊维特，忽然用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智慧祭司，你今天也看到了，这些塔拉斯科的杂种，竟敢如此深入我们的地盘劫掠。

　　你知道为什么吗？”

　　伊维特放下水囊，做出倾听状。

　　另一位脸上带伤、名叫特拉托托的贵族指挥官嗤笑一声，接过话头：“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托卢卡这鬼地方，从来就没真正安宁过！那些马特拉津卡人，还有这些奥托米人……”

　　他用下巴指了指远处被圈在一起、惊魂未定的村民，“他们表面臣服，缴纳贡赋，心里却从没真正归顺过帝国。一有机会，就像野草一样冒出来叛乱，袭击我们的收税官，劫掠商队。”

　　奥洛特辛点点头，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阴郁：“七年前大战之后，帝国元气受损，对西边的控制本就削弱了，这些部落更是蠢蠢欲动。

　　塔拉斯科人也不傻，他们像土狼一样嗅到了机会，不仅暗中给这些叛乱的部落提供武器和物资，还鼓动他们闹事，牵制我们的兵力，消耗我们的粮草。

　　这次他们敢直接派兵过河建立据点，就是看准了托卢卡地区人心不稳，我们守军分散。”

　　伊维特心中恍然，难怪他们出了城就开始小心翼翼，明明还是帝国的疆域，却仿佛如临大敌，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边境的冲突并非简单的两国交锋，更是帝国统治下复杂民族矛盾的延伸。塔拉斯科扮演着搅局者和渔翁的角色，这让他对自己之前“分化拉拢”的建议有了更具体的落点。

　　“我有一个想法，各位不妨听听看。”

　　伊维特缓缓开口，接下了话头。

　　“智慧祭司但说无妨。”

　　见这些军事统帅们饶有兴趣，伊维特也不再遮掩：“单纯地击退或歼灭越境的塔拉斯科人，甚至灭绝一两个叛乱的部落，并不能根治问题。只要托卢卡地区的马特拉津卡人和奥托米人心中不服，塔拉斯科的诱惑和挑唆就永远有生根发芽的土壤。”

　　几位贵族沉默了一下，特拉托托冷哼一声：“不服？那就杀到他们服！战神会欣赏他们的心脏作为祭品。”

　　“然后呢？”伊维特反问，语气依旧平和，“杀光一个部落，还有下一个。镇压一次叛乱，消耗的是帝国的武士和粮食，肥沃的是塔拉斯科人的野心。奥洛特辛统帅刚才也说了，帝国需要恢复元气。无休止的镇压和报复，真的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吗？”

　　奥洛特辛眉头紧锁，他比纯粹好战的特拉托托想得更远。“祭司大人有何高见？总不能放任他们叛乱吧？”

　　“当然不能。”伊维特道，“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一种……更节省帝国力量，又能真正削弱塔拉斯科影响力的方式。”

　　他环视几位贵族，篝火在他眼中跳动：“今日我们解救了这个奥托米村落，他们对塔拉斯科人是怨恨的，毕竟家园被他们劫掠了，族人被他们杀害了。这就是一个机会，一个埋下种子的机会。

　　我们不必将他们全部视为潜在的叛徒或祭品。”

　　“那当做什么？”特拉托托狐疑地问。

　　“当做……一个榜样，一个示范。”伊维特开始循循善诱，“我们可以公开宣布，这个村落因协助帝国军队抵抗塔拉斯科入侵，将获得帝国的奖赏和保护。他们可以搬迁到后方的城邦附近，并减免一部分今年的贡赋，帝国的军队将会保护他们免受塔拉斯科报复，甚至……允许他们派年轻人到我们的这里学习一些简单的技艺，比如更好的渔网编织方法，或者更坚固的房屋建造方法。”

　　看到贵族们露出不解甚至不屑的神情，伊维特加快语速：“这样做，我们付出的代价极小。他们每年上缴的贡赋不过九牛一毛，甚至根本可能就没有。后方城邦附近的空地还有很多，随便划一块给他们就好，传授的技艺也不会影响到帝国的统治。

　　但这样做所获取的效果却能超乎你们的想象。

　　帝国的仁慈将会像风一样传遍托卢卡山谷，其他奥托米、马特拉津卡村落会看到顺从帝国、抵抗塔拉斯科，是有好处的，是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而跟着塔拉斯科闹事，只会像今天河边那些家伙一样，变成碎肉或奴隶。”

　　“同时，”他压低声音，“我们可以悄悄放走几个俘虏中看起来不那么死硬的塔拉斯科士兵，让他们带着惨败的消息和对‘羽蛇神之怒’的恐惧回去。

　　让他们亲口告诉他们的同胞，阿兹特克帝国拥有了天神般的武器，并且正在赢得边境部落的人心。这双重打击，比单纯杀光他们，更能动摇塔拉斯科的军心和他们在边境部落中的信誉。”

　　奥洛特辛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不是什么仁慈的大善人，但绝对是个务实的统帅。

　　伊维特的建议，听起来像是一种更具战略眼光的“征服”。用一点点甜头和强大的威慑，来瓦解敌人的根基，这比一味硬碰硬要划算得多，尤其是在帝国需要休养生息的当下。

　　“很狡猾的计策，祭司大人。”奥洛特辛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用另一只手悄悄指着不远处的战神祭司团，“有点像你之前说的‘养鱼’。不过，那些战神祭司们肯定不会同意，他们认为对待叛逆者和敌人，唯有鲜血才能净化。”

　　伊维特略微思索，便有了对策。

　　“战神需要彰显威严，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们今日击杀的塔拉斯科战士，他们的心脏就是最好的祭品。而对于这些边境的叛乱部落……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比如要求他们每年提供一定数量的劳力，参与帝国的道路修建或矿山开采，用劳动来‘赎罪’和证明忠诚。这既能满足帝国建设的需要，又是一种可持续的臣服仪式，其长远价值，远胜于一次性的心脏。我相信统帅你能说服他们的。”

　　将劳役转化为一种“神圣义务”和“赎罪方式”，这个提法让奥洛特辛和几位贵族陷入了沉思。这确实是个新奇的角度，巧妙地将实用主义与宗教形式结合了起来。

　　“此事关系重大，我们还是禀报陛下定夺吧。”奥洛特辛最终说道，但语气已经松动，“不过，眼下这个奥托米村落，倒可以按祭司大人说的先处置。减免部分贡赋，给予保护承诺，允许他们派两个年轻人跟着后勤队学点手艺看看效果如何。”

　　伊维特心中稍定，这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他知道，自己这些“异端”想法，正在通过一场具体的胜利和务实的利益计算，慢慢渗透进这些帝国军事精英的思维中。

　　当晚，处理完战利品和俘虏，奥洛特辛召集了奥托米村落的首领。在火把和武士的环视下，奥洛特辛以帝国统帅的名义，宣布了决定。

　　那首领先是难以置信，随后是感激涕零，带领全村落的人向奥洛特辛叩拜。

　　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奥托米人，伊维特的心情依旧复杂。

　　他利用了他们，也将他们彻底绑上了帝国的战车。但这或许比看着他们被屠杀，要好那么一点点。至少，他为他们争取到了一丝喘息和可能改善的未来。

　　而这，也是他在这血腥时代，所能做到的一点微小而现实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