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由奥洛特辛亲手绘制的战报与建议，由一名武士贵族在信使的陪同下以最快速度送回了特诺奇蒂特兰。

　　当鹿皮卷轴在皇帝阿维特索特尔和一群核心贵族、大祭司面前展开时，引起的震动远超一场边境小胜本身。

　　随同返回的武士绘声绘色地为他们描述了“羽蛇神之怒”在实战中展现出的毁灭性威力——碎石裂船、溃敌于瞬息之间。

　　话语间充满了对这件新式武器的惊叹与对伊维特的赞扬。

　　这让在场的军事贵族们全都热血沸腾，也让皇帝对掌握这项技术的决心更加坚定。

　　紧接着，便是奥洛特辛统帅提出的关于处置边境部落及战俘的建议：以怀柔与威慑结合，分化拉拢不老实的部落，将其转化为劳力来源和帝国统治的示范点。将大部分战俘转化为从事道路修建、矿山开采等劳役的“赎罪者”，而非立即献祭。

　　正如奥洛特辛所料，这部分内容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特拉托阿尼宫的议政厅。

　　“荒谬！这是在渎神！”

　　一位脸上涂着狰狞战神纹饰的大祭司率先发难，他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权杖重重顿地，

　　“战俘与叛逆者的心脏和鲜血，是献给战神用以维持宇宙运转的神圣祭品！用劳动替代祭祀？这是对战神威齐洛波奇特利最恶毒的侮辱！

　　太阳若因祭品不足而熄灭，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是那个雨林来的异端，还是奥洛特辛？抑或是陛下您？！”

　　大祭司的最后一句话，让阿维特的眉头微皱。

　　“大祭司言重了。”

　　一位与奥洛特辛关系密切的军事贵族出言反驳。

　　“奥洛特辛的建议说得很清楚，此举是为了更有效地稳固边疆、削弱塔拉斯科，同时为帝国建设获取急需的劳力。七年前的大败，帝国损失了多少精锐？如今正是需要积蓄力量的时候。将战俘用于劳动，产出的是实实在在的粮食和畅通的道路，这难道不比一次性消耗掉，更能增强帝国的实力，从而在未来为战神奉献更多、更盛大的祭祀吗？”

　　“狡辩！”另一位战神祭司厉声道，“战神要的是虔诚的供奉，是勇武的证明！用奴隶的苦役代替武士献上的心脏，这是软弱，是妥协！此例一开，神圣的‘荣冠战争’将沦为可笑的抓奴队，武士的荣耀何在？帝国的威严何存？”

　　支持改革的贵族则引用伊维特灌输的理念：“荣耀在于征服更广阔的土地，获取更多的资源，让帝国更加强大。将敌人转化为劳力，正是为了以后能征服更多、更强的敌人！这才是真正的‘荣冠’！”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议政厅内充满了火药味。

　　保守派坚决捍卫血祭的神圣性与必要性，改革派则强调策略的实用性与长远利益。还有一些中间派则保持沉默，观察着皇帝的态度。

　　王座之上，阿维特索特尔皇帝始终面无表情地聆听着这场激烈辩论。

　　他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明眼人都知道，奥洛特辛这个建议肯定是随行的智慧祭司提出来的。

　　良久，就在争吵声渐息，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皇帝时，阿维特索特尔才缓缓开口：“奥洛特辛统帅已经确认了‘羽蛇神之怒’的威力，针对塔拉斯科人的战争可以开始准备了。另外，他所提出的建议……虽然还值得商榷，但其根本，也是为了削弱塔拉斯科，为了帝国长远所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战神大祭司们：“那些在战场上被我们斩杀的首领，以及顽固抵抗的勇猛敌人，他们的心脏与鲜血，就应当依照古老的传统仪式进献祭祀，以此彰显我军的赫赫神威，并激励全军的斗志。”

　　此言一出，战神祭司们的脸色稍霁。

　　但皇帝话锋一转：“然而，帝国刚刚稳定，各行各业都等待恢复建设，劳动力短缺确实是现实情况。

　　那些普通的战俘，以及被胁迫、跟随叛乱的部落民众，人数众多，如果全部用于献祭……恐怕对帝国的实际发展没有太大好处。不如就让他们通过服劳役来赎罪，参与帝国的各项建设工程。具体章程，就由诸位一起商定好了。

　　我们既要彰显神威，还要充实国力，二者不可偏废。”

　　话音落下，大厅落针可闻。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和大家玩帝王平衡术啊！

　　先是肯定了血祭的核心地位，安抚了祭司集团，同时又为大规模使用战俘劳役开了口子，满足了务实派的需求，并让他们自己去定制具体的规则，皇帝自己则超然其上，保留最终裁决权。

　　他没有明确支持伊维特的所有想法，但这样的行为无疑为这些“异端”理念的实践打开了一道门缝。

　　消息传回前线科约阿坎城邦时，奥洛特辛和伊维特都松了口气。

　　皇帝的态度比预想中更为“开明”，至少没有一棍子打死。有了皇帝定下的基调，他们处理起后续事宜就大胆了许多。

　　在伊维特的积极斡旋和建议下，那支被拯救的奥托米部落，被安置在科约阿坎城邦以东一片水草丰美、背靠山林的河谷地带。

　　这里土地肥沃，靠近水源，远比他们原来靠近边境、时常被劫掠的旧地安全得多。奥洛特辛以帝国军团统帅的名义，正式下令减免该部落三年贡赋，并承诺他们会受到军事保护。

　　但这还不是全部，伊维特亲自走访了这个新生的奥托米村落。

　　他挽起袖子，和部落里的老人一起查看土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图形，向他们传授了更为先进的农业知识。

　　他甚至还详细解释了“代田法”的轮作原理，指导他们如何划分地块，轮流休耕以保持地力。

　　这些知识对于刚刚被劫掠的奥托米人来说，无异于“神明显灵”。他们看着伊维特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感激，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尊崇。

　　这位年轻的“智慧祭司”，不仅带来了恐怖的战争机器拯救他们于危难，更给予了他们活下去、甚至能活得更好的希望和技能。

　　就连伊维特自己也没想到，小小的善意竟然换来了意想不到的回报。

　　几天后，奥托米部落的首领带着几位长老，秘密求见了伊维特和奥洛特辛。

　　“尊贵的统帅，智慧的祭司，”首领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决绝，“塔拉斯科人的恶行，我们永远铭记。为了报答帝国的恩德，也为了我们的子孙能真正安宁……我们愿意说出我们知道的事情。”

　　他们透露，在一些山区和谷地，至少还有另外三个规模不小的马特拉津卡和奥托米部落，被塔拉斯科使者的暗中煽动和物资支持，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要从帝国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

　　“我们知道他们部落的位置，”长老补充道，“如果大军需要，我们可以带路。只求……只求事后，帝国能像对待我们一样，给予他们一条生路，而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奥洛特辛与伊维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这情报的价值，远超一次战术胜利。它意味着可以提前扑灭叛乱火苗，粉碎塔拉斯科的阴谋，并能以极小的代价，将更多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转化为像眼前奥托米部落这样的“示范点”或劳力来源。

　　“你们做得很好。”奥洛特辛郑重承诺，“帝国不会忘记忠诚的朋友。带路之事，需周密计划。至于那些被蛊惑的部落……只要他们放下武器，诚心归顺，我保证，帝国不会为难他们的。”

　　走出营帐，伊维特望着西方层峦叠嶂的群山，心中思绪翻腾。

　　投石机证明了武力，怀柔政策赢得了人心和情报，皇帝的态度提供了有限的政治空间。他似乎正在这盘复杂的棋局中，为自己，也为那些依附于他的人，一点点开辟出立足之地。

　　然而，他并没有忘记，特诺奇蒂特兰那里，关于战俘处置的争论必然仍在继续，战神祭司们的敌意只会更深。

　　而手中这份关于叛乱部落的情报，是进一步立功的机会，也可能是一个新的巨大陷阱。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手中的筹码，似乎又多了一分，他需要更加谨慎，也更加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