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津提奥
第二天,科约阿坎城东一片原本用于囤积木材和陶器的区域被迅速清空,其外围还被树立起坚实的木栅和高高的瞭望塔。
一座规模可观的青铜加工坊在监工武士的呵斥与俘虏工匠们的沉默劳作中,以惊人的速度初具雏形。
工坊的主体是数十个塔拉斯科工匠亲自建造的黏土熔炉,比伊维特在羽蛇神庙中搭建的试验性高炉要低矮粗犷许多,但结构更简单,也更适应目前的生产条件。熔炉旁边是夯实的泥石结构工作台、成堆成堆从萨卡普运回的铜锭、锡块、木炭以及大量待修复或重铸的青铜器具。
然而,建设的顺利并不意味着生产的顺畅。
工坊完工后最初那几天,那些被俘虏的塔拉斯科工匠们只愿意完成最基本的劳作,对于涉及核心技术的环节,比如合金的具体配比、鼓风时机的掌握这些,他们或是以沉默应对询问,或是故意做出错误的示范,甚至故意破坏半成品。
负责监管他们的墨西加武士贵族几次鞭打领头闹事者,效果却微乎其微。这些工匠眼中燃烧着失去家园的痛苦和对征服者的仇恨,技艺成了他们最后的尊严和武器。
消息很快被汇报到了皇帝那里。
“看来,光靠食物和皮鞭,驯服不了这些有手艺的人。”皇帝阿维特索特尔在听取汇报后,冷冷地下了结论。
次日清晨,塔拉斯科全体俘虏都被驱赶到了工坊前的空地上,其中五名被认为是反抗最激烈的闹事者被拖了出来,绑在早已立好的木桩上。
没有冗长的审判,没有祭司的祷词。一名身着华丽战衣的雄鹰武士走上前,手持一柄从塔拉斯科人那里得到的青铜战斧。
在无数双充满恐惧、愤怒和麻木的眼睛注视下,他高高举起战斧,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横向猛力劈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戛然而止的惨叫同时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五名闹事者,被一种最野蛮、最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式处决。鲜血和内脏泼洒在黄土上,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尚未立刻死去的半截身躯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发出非人的嗬嗬声,这景象比直接的死亡更令人胆寒。
呕吐声、压抑的哭泣声、牙齿打颤的声音从俘虏群中传来。许多塔拉斯科人面色惨白,闭上了眼睛,或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就连一些围观的低级武士,也微微侧开了脸。
伊维特就站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上,他完全没有想到,皇帝今天是叫他来看这么一出好戏,那血腥的场面让他的胃里瞬间开始翻江倒海。
一名懂得塔拉斯科人语言的武士被适时地推到了人前:“看见了吗?不合作,这就是下场!好好干活,听从命令,你们就能活下去,谁要是再敢捣乱,下次就轮到他!”
巨大的死亡威胁和赤裸裸的暴力,彻底碾碎了这群人残存的抵抗意志。
当幸存工匠们被重新驱赶回工坊时,他们的眼神变了,之前的仇恨和倔强被深深的恐惧和绝望所取代。他们开始真正地操作起熔炉,搬运原料,在墨西加人派来的学徒眼神注视下,展示锻造的步骤。
秩序,在血腥中建立起来。
从这天起,伊维特几乎每天都泡在青铜工坊里,就像是一个如饥似渴的学生。他会仔细观摩塔拉斯科工匠的操作,从他们如何堆砌和修补熔炉内壁,到如何凭经验判断铜锡比例,再到他们使用的石制或陶制模具、锻造青铜器时反复加热捶打的技巧、以及利用不同矿物进行简单表面处理的秘诀。
他尤其关注他们的鼓风设施——那是用皮革缝制的大型风囊,通过木质杠杆由人力交替踩压鼓风,虽然效率远不及他设想中的水力或水力加活塞风箱,但其结构简单可靠,对材料和工艺要求低,非常适合当前的生产力水平。
伊维特仔细研究了它的结构,思考着如何改进连接管道和阀门,或许能提升一些风压和稳定性。
他也注意到,塔拉斯科的熔炉炉温似乎比他预想的要高,这得益于他们使用的某种质地更紧密、耐火的黏土配方,以及他们对木炭种类的选择。
他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中。
“这位大人,您为何对这些……如此感兴趣?”一天,工坊里的一位老工匠,在完成一件矛头后,忍不住开口询问。
这个墨西加祭司,似乎和那些只关心成品数量和质量的武士不太一样。
伊维特放下手中的炭笔和木板,坦然道:“知识是无价的。你们的技艺是无数代人智慧的结晶,不应该因为战争而消失。我在学习,也许……未来能让它变得更好。”
老工匠沉默了,良久才嘶哑地说:“变得更好?为谁变得更好?为征服我们的人吗?”
伊维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他刚刚完成的矛头:“一件好的武器,在战士手中是杀戮的工具,但在匠人眼中,它是火候、力道、材料融合的结晶,我学习的正是后者。至于它被谁使用,用来做什么……很多时候,匠人无法决定。但至少,让技艺本身流传下去,或许是对创造它的先人,最好的告慰。”
老工匠深深地看了伊维特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继续忙碌。但从那天起,他偶尔会在操作时,用出更慢的动作为他演示,或者低声解释一两句。
......
工坊的炉火日夜不熄,锻造发出的叮当声与鼓风囊低沉的喘息交织,逐渐成为科约阿坎城东区的背景音。
在死亡的威胁下,塔拉斯科工匠们虽然依旧不那么情愿,但终究还是让生产逐渐走上了正轨。一件件青铜矛头、斧头、工具从工坊中产出,然后被分发到各军团的武士手中。
然而,好景不长,一种被塔拉斯科工匠称为“津提奥”的银白色金属块,即将告罄。
军团从萨卡普掠夺来的铜锭堆积如山,足够使用很长时间,但那种与铜混合后能产生神奇变化的“津提奥”,数量却少得多。
最初缴获的那些“津提奥”,在毫无节制、追求快速产出的武器锻造中,被迅速消耗。
没有“津提奥”,铜就只是铜,无法变成坚硬锋利的青铜。
皇帝阿维特索特尔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他找来工坊里几名最配合的塔拉斯科工匠询问,才明白“津提奥”的稀缺和重要性。
这种金属并非萨卡普本地所产,塔拉斯科人也是通过贸易的方式,从其他地方获取到的。
“立刻派人去托卢卡山谷每一个部落询问,尤其是那些奥托米人的部落,他们曾经和塔拉斯科人有过接触!”
皇帝下达了严令,让科约阿坎城内外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一队队武士被派往四方。
同时,皇帝也没有忘记还在南方寻找赤铁矿和沥青的阿奇马尔玛。
“传令给阿奇马尔玛,除了继续寻找铁矿和沥青,还要留心打探‘津提奥’的消息!任何线索,立刻回报!”
远在南方玛雅诸城的阿奇马尔玛,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又被莫名其妙地安排了一项需要搜寻重任。
安排好人手去寻找线索之后,皇帝又将目光投向了伊维特这个带来诸多“神迹”、似乎知晓许多事物的智慧祭司。
他派人将整天待在工坊内的伊维特带了回来。
“伊维特祭司,你整天待在工坊之中,相比已经知道工坊因为缺少材料而即将停工吧?”
“回陛下,确实有所耳闻。”
“那在羽蛇神的启示中,可曾提及过这种名为‘津提奥’的金属?除了塔拉斯科人,还能从哪里弄到它?”
伊维特心中凛然,他当然知道“津提奥”就是锡,是青铜合金的关键成分。他甚至模糊记得,在前世的历史中,中美洲的锡矿资源相当稀少,主要分布在南美的玻利维亚、秘鲁一带,以及墨西哥某些特定区域,但具体位置……他一个非地质专业的现代人,怎么可能记得清?
他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的困惑和恭敬,微微摇头:“陛下,羽蛇神的启示虽然包罗万象,但这种被称为‘津提奥’的金属,他并未向我示下它的模样或出处。或许,这是专属于塔拉斯科人的秘密。”
皇帝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伊维特维持着坦然的姿态,手心却微微沁出汗意。
“是吗……”阿维特索特尔最终移开了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连你也不知道。看来,这确实是塔拉斯科人最重要的财富。”
“不过,陛下,”伊维特提出建议,将焦点转移,
“既然塔拉斯科人能获得并使用这种‘津提奥’,那么他们的高层贵族,甚至是工匠、商人,就很可能知道来源。您可以去问问工坊那些匠人和被俘虏的塔拉斯科战士,只要我们许以生存甚至更好的待遇作为交换,总有人会在利益面前开口。”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认为这个建议合情合理:“嗯,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愿这些顽固的家伙里,有聪明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工坊的生产不得不因为“津提奥”短缺而放缓,但伊维特依旧每天都待在工坊。
他私下里向那些愿意交流的塔拉斯科工匠询问关于“津提奥”的来源,但工匠们也只知道它是“从南方商人那里换来的”,“由王都调配”,更具体的细节他们就不清楚了。
这天傍晚,伊维特刚从工坊回到萨莫拉教导队驻地,一名皇帝的亲卫便来传话,皇帝要召见他。
行宫内,皇帝阿维特索特尔面前站着一名塔拉斯科俘虏,正谄媚的向他汇报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