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阿维特索特尔率领突袭军团押解着大量俘虏和满载青铜器物，在两天后安全地撤回到了莱尔马河西岸。

　　又过了大约三天，奥洛特辛等人率领的“诱饵”军团才“姗姗来迟”。

　　突袭军团之所以能轻而易举地获得成功，显然是因为塔拉斯科人的注意力被这支声势浩大的主力所吸引。

　　好在三个军团的统帅们严格执行了皇帝“只能佯攻，决不能产生对决”的命令，除了遭遇一些小规模袭扰和山路行军的疲惫外，军团几乎没什么损失。

　　两支军队在莱尔马河东岸成功汇合，气氛却显得颇为微妙。

　　奥洛特辛等统帅看着皇帝带回的丰厚战利品和长长的俘虏队列，脸上虽然挂着恭贺胜利的笑容，眼神深处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既有未能亲历这场“轻松”大捷的遗憾，更有对皇帝如此大胆且成功地将他们用作幌子的微妙不满，以及一丝对皇帝手腕的忌惮。

　　为了防止塔拉斯科人缓过神来之后效仿此次突袭进行报复，阿维特索特尔雷厉风行地颁布了新命令：从己方控制的莱尔马河东岸开始，一直到科约阿坎城，所有的通道都要设立大量观察哨所，并组织战士或从附近部落征召辅兵，定期巡逻河岸与各个通道。

　　他要建立起无数道警戒线，将可能的反击扼杀在萌芽状态，彻底稳固这片区域。

　　剩余的部队和庞大的俘虏队伍，则跟着皇帝回到已成为前线大本营的科约阿坎城。战争的节奏似乎暂时缓和下来，但空气中涌动的，是胜利后的权力分配、战利品处置，以及对未来的新一轮谋划。

　　入夜，皇帝的临时行宫内灯火通明，伊维特再次被召见，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人，连亲卫都守在门外。

　　“坐吧，伊维特祭司。”皇帝指了指面前的席位，他的脸上带着胜利后的满足，但也有一丝深沉的思虑。

　　“战利品清点差不多了，青铜、铜料、工具……确实丰厚。但要如何处理那些人，”

　　他指了指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尤其是那些工匠和平民，是个问题。按照惯例，大部分战俘，特别是青壮年男性，都会被送往特诺奇蒂特兰。而你知道，战神祭司们绝不会放过任何能用新鲜而优质的‘祭品’来彰显神威、巩固信仰的机会。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最终都会走上大金字塔的台阶。”

　　阿维特索特尔的目光锐利地看向伊维特，仿佛在审视他的反应，也在试探他的立场。

　　“现在，你有什么建议？”

　　伊维特的心脏猛地一跳，皇帝这是将一道难题，也是一份巨大的信任，直接抛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沉默地整理着脑中纷乱的思绪。

　　萨卡普谷地的景象，那些在巨石下溃散的身影，被武士浪潮淹没的零星抵抗，还有此刻城外俘虏营中未知的命运……一切都在他脑海中翻腾。

　　“陛下，”伊维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显得格外清晰，“将大量战俘，尤其是工匠，长途押送回特诺奇蒂特兰，路途遥远，损耗必然很大。而且，正如您所说，他们中的许多人会成为金字塔上的祭品。这是一种浪费，是一种对能增长帝国实力机会的浪费。”

　　他抬起眼，迎向皇帝的目光：“我建议，就在科约阿坎城内，或者城外附近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建立新的青铜工坊。那些俘虏的塔拉斯科工匠，就可以在这里继续他们的工作，利用我们缴获的原料，甚至将来从附近可能找到的新矿点获取原料，直接为前线大军锻造青铜武器和工具。这能极大缩短补给线，更快更好地武装我们的军队。”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至于那些被俘的塔拉斯科战士，”伊维特斟酌着词句，“他们体力强健，但桀骜不驯，留在前线附近有风险。可以将他们送往……比如哈布乌斯的矿场，或者派去修建从特诺奇蒂特兰到科约阿坎，乃至未来可能延伸的道路。用繁重的体力劳动消耗他们的精力和反抗意志，同时也能为帝国的基础建设出力。”

　　阿维特索特尔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就地利用，物尽其用……很务实的想法，伊维特祭司。这确实比单纯的献祭更有价值。还有吗？”

　　伊维特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彻底背离他以往“和平祭司”的表象。

　　但皇帝的坦承、对预言的担忧，以及萨卡普之行带来的冲击，让他意识到，温和的改良或许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

　　他需要更激进的手段，才能在灾难来临前尽可能地凝聚起力量，哪怕是沾满鲜血的力量。

　　“陛下，还有一个建议，但或许有些逾越。”伊维特的声音低沉下来，“特万特佩克地区，也就是哈布乌斯矿场所在的地方，目前还在帝国的版图之外。我认为，帝国应该考虑，将矿场这些能重要资源的地方纳入版图。”

　　话音落下，皇帝阿维特索特尔久久地凝视着伊维特，脸上的玩味逐渐被一种深刻的惊讶和审视所取代。

　　他确实没想到，这位一直以反对战争和杀戮形象出现的羽蛇神代言人，竟然会主动提出开启新的征服战争的建议。

　　“伊维特祭司，”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你这是在建议我发动新的战争？去征服特万特佩克？这可不像是反对血祭的羽蛇神祭司会说的话。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还是说，这才是你一直以来的真实想法？”

　　伊维特感到一阵苦涩涌上喉头。真实想法？他倒是想用怀柔政策去感化这片大陆的所有人，那不是现实不允许吗？

　　“陛下，”他艰难地开口，选择直面皇帝的质疑，“羽蛇神的预言并非虚构，那是真正会到来的、笼罩整片大陆的浩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灾难的可怕。

　　在整片大陆的未来命运面前，个人的好恶、甚至一个祭司的教条，都显得微不足道。要凝聚力量，就必然要付出代价，做出一些抉择和牺牲。比起未来可能在火与剑、疾病与奴役中痛苦死去的千千万万人，现在的征服与整合，或许是一种必要的‘恶’。”

　　“我不是变成了好战者，陛下。我只是不希望羽蛇神所有的子民，在灾难降临时连一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如果能通过为您集中权力、扩张版图来增加哪怕一丝生存的希望，我都愿意来当这个恶人。”

　　皇帝沉默了许久，炉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现在必要的恶，是为了应对将来更大的恶吗……”他低声重复着，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未来海面上出现的大船。

　　“伊维特祭司，现在的你让我刮目相看，你的建议很有价值，我会仔细考虑。先去休息吧。记住，今天的话，只有你知我知。”

　　伊维特躬身退出，走在科约阿坎夜晚清冷的街道上，身心俱疲。

　　为了不让历史重演，也为了自己能在那场席卷大陆浩劫中带领萨莫拉族人生存下去，他必须让自己不再优柔寡断。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