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科约阿坎的路途比预想中平静，或许是皇帝的事先命令起了作用，沿途的补给和通行都异常顺利。

　　伊维特的新卫队在教官卡特的严格管束下，行进有序，警戒专业，已然有了几分正规队伍的模样，这让伊维特心中稍安。

　　再次踏入科约阿坎这座边境重镇，气氛与离开时又有所不同。战争的紧张感随着大军主力北返而稍减，但城市本身却更加繁忙。

　　来自帝国各处的物资、被安排到此地驻防或轮换的低阶战士、以及听闻此地新设了“官方贸易点”而试探性前来的各地商贩，让科约阿坎呈现出一种混杂而蓬勃的活力。城墙显然被进一步加固了，皇帝承诺的贸易区也在城东划定出来，虽然建筑仍显粗糙，但规划整齐，并随时都有武士巡逻维持秩序。

　　伊维特抵达后，首先视察了青铜工坊。

　　炉火依旧日夜不息，但生产节奏明显放缓，原因不言而喻——缺少锡料。

　　留守的塔拉斯科工匠们在监工的注视下麻木地工作着，仿佛行尸走肉。伊维特将铁匠首领托纳克和几名最聪明好学的萨莫拉年轻匠人安排进了工坊。

　　“仔细看，用心学，”伊维特嘱咐他们，“不仅仅要学会他们是怎么把铜和津提奥变成青铜的，更要看他们怎么造炉子，怎么控制火候，怎么处理模具。这些手艺，未来对我们锻造更好的铁器，或许会有启发。”

　　托纳克等人心领神会，他们带着观察和记录的任务，融入了工坊的劳作中，如同干燥的海绵，开始汲取塔拉斯科人数代积累的金属加工经验。

　　接下来的半个月，伊维特整日都忙于整顿贸易区的具体事宜，并与留守的城防官及官员进行协调，以确保即将到来的交易行动万无一失。

　　同时，他也通过一些本地线人，收集着关于塔拉斯科人的动向以及边境部落情况的信息。

　　就在伊维特抵达科约阿坎城后的第二十天，期待中的客人终于出现了。

　　一支大约四十人的队伍，人人都背负着货物，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科约阿坎城门口。他们矮小结实的身材、独特的发式、脸上的彩绘纹身，以及携带的具有典型玛雅风格的彩陶、雕花木器等货物，立刻引起了守城武士的注意。

　　在核对了事先约定的暗语和特征后，这支玛雅商队被客气地引到了城东贸易区，径直来到了伊维特准备的棚屋前。

　　为首的仍是那位名叫卡什的玛雅商人，再次见到伊维特，他眼中少了些在边境集市时的警惕，多了几分对这座井然有序的阿兹特克边境城市的好奇。

　　“北方的朋友，你的城市确实如你所说，坚固而有秩序。”卡什打量着干净的棚屋、准备好的饮水和食物，以及棚屋外那些明显训练有素、不动声色的萨莫拉护卫，语气中带着认可。

　　“欢迎来到科约阿坎，卡什。”伊维特微笑着迎接，“愿这次旅程带给你们丰厚的回报。请先休息，货物可以慢慢清点。”

　　首次在帝国控制下的正式交易，过程比上次在河滩集市规范了许多。

　　双方在棚屋内摆开货物，玛雅人这次带来的锡块数量明显增加，约有二百余斤，用结实的皮袋分装。此外，还有一些南方森林的特产，未经打磨的翡翠原石、色彩斑斓的金刚鹦鹉羽毛、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硬木块、几种干燥的药用植物和香料。

　　伊维特这边准备的货物则更加丰富和精美。

　　成套的黑曜石刀具和镜器、大捆的绿咬鹃和皇家伞鸟尾羽、精细织染的棉布、大量优质可可豆、新出炉的几件装饰华丽的青铜仪式用品，以及一些北方的特产如湖区的干鱼、特诺奇蒂特兰的精制陶器等。

　　交易在一种充满计较但和平的氛围中进行，玛雅人对青铜器和精制黑曜石制品表现出极大兴趣，但对津提奥的开价却极高。

　　伊维特则反复掂量着那些锡块的质量，并试图打探更多关于货物来源的信息，但卡什等人对此讳莫如深，只强调路途遥远、风险巨大，因此价格绝无让步空间。

　　“朋友，你要明白，”卡什指着一袋锡块说，“这些东西，是从比我们玛雅人生活的更南方的群山和激流中获取的，要经过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和手臂，才能到达这里。这里的每一块津提奥上都附着了风险和汗水。你们北方的货物虽然精美，但毕竟是在你们自己的地盘上生产的。”

　　最终，经过一整天的拉锯，双方达成交易。

　　伊维特用相当大一部分优质货物，换取了玛雅人带来的全部锡块和少部分翡翠原石、香料。价格虽然让伊维特暗自心疼，但总算解了工坊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稳住了这条渠道。

　　交易完成，双方举行了简单的宴会。

　　玛雅商人对伊维特的身份越发好奇，他能在阿兹特克人掌控下的重要边境城市拥有如此影响力，调动资源，安排如此周到的接待和交易，这绝非常人能办到的。

　　他们私下议论，这位“北方朋友”必定是阿兹特克帝国中极具权势的大贵族，甚至是皇族成员。这让他们对未来的贸易充满了更大的期待和“敲竹杠”的决心——既然对方如此需要津提奥，且看起来财力雄厚，那么价格自然可以居高不下。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于科约阿坎休整、补充物资、并带着换来的大量北方货物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时，两双眼睛已经悄无声息地盯上了他们。

　　伊维特早已做了两手准备，交易要维持，但源头必须查明，否则帝国将永远受制于人，代价也太高。

　　他从萨莫拉护卫中精心挑选了两名最擅长追踪和野外生存的年轻人，他们皮肤黝黑，动作敏捷，最重要是他们会说玛雅语，并且对森林地形极其熟悉。

　　他们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远远尾随这群商人。

　　“记住，你们的命比情报重要。”伊维特在派他们出发前严肃叮嘱，“不要靠得太近，只要摸清他们大概往哪个方向去，走哪条路线，在哪些地方停留交易，就是大功一件。如果感觉有暴露的危险，立刻撤回，我们在科约阿坎等你们。”

　　两名萨莫拉追踪者如同影子般，在玛雅商队离开一天后，悄然跟了上去，利用森林和地形的掩护，开始了漫长而危险的侦察之旅。

　　送走玛雅商队，伊维特看着仓库里新获得的锡块，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

　　这次交易代价不菲，而且被动。

　　他走到工坊，看着托纳克等人正围着一名塔拉斯科老工匠，看他演示如何修补炉膛内壁。炉火映照着伊维特沉思的脸。

　　这些贪婪的玛雅人，要价太高了。

　　他必须找到源头，或者找到替代他们的渠道。帝国的工业命脉，不能一直捏在这些坐地起价的南方商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