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种子
“智慧祭司,你需随军,以确保神器运转无误,并记录实战数据,以便后续改进。”
“遵命,陛下。”
伊维特躬身领命。
对于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伊维特心中雪亮,这不过是阿维特索特尔一石二鸟的帝王心术罢了——因为萨莫拉族人即将到达特诺奇蒂特兰。
皇帝既需要他这位“智慧祭司”确保投石机在实战中发挥作用,更要在萨莫拉人初来乍到、最茫然无依的时刻,将他们与自己的“精神领袖”物理隔离。
他不过是要亲眼看看,在没有伊维特直接指挥的情况下,这批外来者究竟是温顺的工蚁,还是潜在的麻烦。任何不安分的苗头,都可以在伊维特远离时,以“维护都城秩序”或“清除不稳定因素”为名,轻松掐灭。
伊维特无法抗命,只能将满腔的忧虑与筹划深埋心底.
回到神庙的第一时间,他就召来克拉夫和那几名萨莫拉匠人千叮万嘱:“......我离开后,你们一切都要听从皇帝的安排,低调做事,照顾好陆续抵达的族人。
一定要多看,多听,千万要少说话,尤其不要与人争执。记住,我们在这里是外来者,没有人会帮助我们,生存下去、站稳脚跟比什么都重要。”
安排完后方,伊维特带着复杂的心情,加入了一个叫奥洛特辛的军事贵族所统帅的先锋部队。
这支队伍约一千人,其中包括一百名帝国最精锐的雄鹰武士和美洲虎武士、三百名有着成功擒获俘虏记录的正式武士、二十名祭司以及大量负责运送粮草辎重和投石车部件的奴隶。
大军沿着征战路线向西进发,穿过特斯科科湖西岸的城镇与田野,逐渐进入山脉起伏的边缘地带。道路开始变得狭窄、崎岖,雨季留下的泥泞坑洼让队伍举步维艰,引发一阵混乱和咒骂。
这正是伊维特等待的机会。
在一次因道路难行而被迫暂停前进的傍晚,围坐在篝火旁的几位军事贵族望着停滞不前的队伍,面色都有些阴沉。
伊维特适时地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诸位,”
他指着前方最多容两人并行的泥泞小径,“若是我们有一条宽阔平整又坚硬的道路,就如同特诺奇蒂特兰城内的主干道那般,行军速度能快上多少?物资运输,又何须如此费力?”
一位武士贵族嗤笑一声:“智慧祭司说得轻巧,这荒山野岭,哪里去寻那样的道路?难道要我们现修不成?”
“为何不能?”伊维特反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若是我们征服了塔拉斯科,他们的土地、他们的人口,不都是帝国的财富吗?那些俘虏来的敌人,与其立刻送上祭坛,为何不让他们用劳动来赎罪?
开采石料、夯实地基、修建通往新领土的宽阔道路……不仅便于我们下次征伐时大军和神器快速通行,更能将帝国的统治像血管一样延伸到新土地上,让我们的粮食、货物、政令畅通无阻。”
奥洛特辛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修路……确实是个办法。以往我们征服一地,因为道路难行,大军总要吃些苦头。”
伊维特见有人听进去了,继续深入诱导:“不止是道路!投石车进攻需要无数石块,需要砍伐巨木制作部件,我们出征需要粮食,都城需要供应。
这一切,都需要人手!大量的、可以驱使的人手。
将俘虏变成开采石料、耕种土地、修建仓库和工坊的劳力,远比一次性献祭掉,对帝国的长久强盛更有益。一个活着的、能劳动的俘虏,可以源源不断地产出价值,而一颗被挖出的心脏,只能燃烧一次。”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减少血祭”这个敏感话题,包裹在“增强帝国实力”、“提高征服效率”、“获取更多长远利益”这些军事贵族们更易接受的外衣之下。
另一位武士皱眉道:“可战神需要鲜血和心脏来维持力量,确保太阳运行,这是自古以来的神圣契约。”
“战神当然需要祭品,”伊维特立刻接话,语气充满虔诚,“但战神最渴望的,难道不是看到他的子民战无不胜、帝国疆域无限拓展吗?
用更高效的方式征服更多土地,俘获更多人口,然后用其中最悖逆、最勇猛、最象征意义的敌人的心脏,举行最盛大的祭祀,岂不更好?
这好比渔猎,与其竭泽而渔,不如养着池塘,这样就随时可以捞出最肥美的鱼献给神明。”
这个比喻浅显而有力,几位贵族交换着眼神,似乎有些被说服了。
毕竟,谁不渴望更多的战功来提升自己的地位呢?如果保留大部分俘虏用于生产建设,确实能带来肉眼可见的实惠。
随后的行军途中,伊维特不放过任何机会,在各种场合,用不同的方式,反复强化这个理念。
他对那些低级战士们说:“想想看,如果我们有足够多的奴隶修建道路、运输粮草,你们就能更早抵达战场,更勇猛地杀敌立功,而不用像现在这样,把力气浪费在跟泥坑较劲上。”
他对负责后勤的人说:“稳定的粮食和物资供应,是持续征伐的保障。这需要大量的农夫和工匠,而他们,可以从俘虏中转化而来。”
他甚至在与奥洛特辛私下讨论战术时,也将话题引向后勤和建设:“统帅,若我们此番攻下一座塔拉斯科的铜矿,立刻驱使俘虏开采,并就地建立冶炼工坊,那么下次再来时,我们的武士或许就能用上更好的铜制武器,甚至……更进一步的金属装备。这比单纯掠夺一些成品青铜器,意义要大得多。”
渐渐地,“俘虏是宝贵劳动力”、“建设比单纯破坏更有价值”、“为了更长远的征服和更多战功,需要保留人力”这些观念,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开始在先锋军的中上层中悄然扩散。
虽然没有人公然反对血祭传统,但一种着眼于长期利益的思维方式,开始与以掠夺和献祭为目标的战争观念并存,甚至在一些头脑灵活的贵族心中占据了上风。
伊维特知道,改变根深蒂固的信仰和习俗绝非一朝一夕,但他播下的种子,至少在这支军队里,已经开始发芽。
他为自己设定减少此次战争中无谓的大规模屠杀和献祭的短期目标,似乎看到了一丝曙光。
而远在特诺奇蒂特兰,萨莫拉族人在约纳和皇帝使者的引领下,终于陆续抵达了那片划给他们的坡地。
他们惊讶地看着已经建好的部分工棚和整齐划定的区域,也感受到了周围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
皇帝派来的祭司态度严谨而疏离,物资配给严格按照定额,活动范围受到限制。
但至少,他们有了落脚之地,年轻人被编入建设队伍,匠人被安排进入羽蛇神庙外围工坊学习,一切都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安排”下进行。
皇宫深处,阿维特索特尔听着密探关于萨莫拉人安顿情况的汇报,指尖轻轻敲打着王座扶手。情报显示,这些萨莫拉人虽然对陌生环境有些不安,但还算顺从,干活卖力,没有明显的聚集或异动。
皇帝的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支正在行进的军队。
“伊维特……你究竟是个只想保全自己和族人的聪明祭司,还是怀有更大图谋?”
“就让我看看,你在大军之中,又能掀起怎样的波澜。而你和你的族人……最好一直这么‘安分’。”
西方,米却肯山地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