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了兵员与物资的科约阿坎并未让大军久留，短暂休整后，大部队便继续向西进发，真正进入了托卢卡山谷。

　　和特诺奇蒂特兰不同，这里的空气变得清冷，茂密的松林和橡树林取代了湖畔的农田，地形愈发复杂，视野受到限制。

　　伊维特注意到，奥洛特辛统帅并未像他预想中那样，凭借新武器而变得冒进。相反，这位以稳健著称的老将显得异常谨慎。

　　大军没有沿着道路直插腹地，而是在距离塔拉斯科已知的边境堡垒还有相当距离时，便选择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地势扎下临时营寨。

　　随后，奥洛特辛派出了数支由经验丰富的老兵和敏捷的侦察兵组成的小队，每队十至二十人，像触角般向不同方向散去。他们的任务并非接敌，而是摸清前方地形、水源、可能的伏击点，以及探查塔拉斯科边境守军的分布和活动规律。

　　“统帅用兵，果然老成。”伊维特由衷赞叹。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有些小瞧了这些“野蛮”贵族在长期征战中积累的实战智慧。伊维特一直以为，美洲大陆的这些原始人打仗都是祭司一阵祷告之后，战士们就嗷嗷地往前冲，才不管什么战术阵型。

　　事实证明，他错的有些离谱。

　　奥洛特辛看了伊维特一眼，对于这位“智慧祭司”能看出门道似乎并不意外。

　　“塔拉斯科人熟悉这里每一道山梁、每一片树林。七年前的教训告诉我们，不了解地形就贸然深入，等于自杀。你的投石机威力虽大，但若是连敌人在哪里、路该怎么走都不知道，也不过是堆昂贵的木头。”

　　伊维特点头称是，并顺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统帅说的太对了，正因如此，我们更需为投石机发挥威力创造条件。我建议，在侦察队摸清前方敌情和地形的同时，我们应立刻开始两项准备。”

　　“第一，我们应该先组织一批人手去开采、收集可用的石块。投石机胃口不小，需要大量石块才能发挥出威力。这附近山岩众多，可以让辅助兵和奴隶先行开采、打磨，按重量分堆储备。”

　　“第二，一旦侦察队确定了首要攻击目标，我们应当先评估其与当前营地之间的地形。若路径过于崎岖，不利于投石机的部件运输，我建议，在发起攻击前，先派出一支工兵队伍，在武士掩护下，尽可能开辟或整修一条简易通道。

　　不需要很平整，但至少要能让投石机部件和运送石块的队伍顺畅通过。一场战斗，速度是关键，一条顺畅的道路能大大减少我们组装和发起攻击的时间。”

　　奥洛特辛沉吟着，其他几位贵族军官低声议论起来。

　　开辟道路是个费时费力的活儿，但在场的人都见识过运输那堆木头的艰难。如果能在接敌前解决一部分交通问题，无疑能提高作战效率。

　　“还有，”伊维特继续开口，将他们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我们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验证‘羽蛇神之怒’在实战场景下的威力。因此，选择攻击目标时，应有针对性。

　　我们应该优先攻击那些具有价值的大型目标，比如对方的塔楼、驻扎有密集守军的营地、或者具有象征意义的显眼建筑。摧毁这些目标，不仅能实际杀伤敌人、削弱其防御，更能最大程度地展示神器的威慑力，或许能在心理上打击敌军士气。”

　　一位年轻贵族兴奋地插话：“对！最好第一击就砸烂他们的瞭望塔，让所有人都看见！”

　　伊维特微微颔首，接着提出了一个更偏向战略层面的建议：“此外，统帅大人，我们是否了解塔拉斯科王国统治下，是否还有其他民族或部落？他们对塔拉斯科统治者的忠诚度如何？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分化瓦解，通过俘虏或暗中接触，向他们许诺好处。

　　若他们在战争中保持中立，甚至提供帮助，将来帝国统治此地时，将给予他们更好的地位、减免贡赋，或允许他们保有部分自治权，这样或许能减少我们正面作战的阻力。”

　　这个建议让几位贵族有些愕然，分化拉拢并非阿兹特克人擅长的战法，他们更习惯于直接征服和威慑。

　　但奥洛特辛眼中却闪过思索的光芒，他经历过七年前的战争，深知塔拉斯科并非铁板一块，一些被征服的部族确实心怀怨怼。

　　“此事……需极为谨慎，但可以尝试。我会让侦察队留意这方面的信息。”

　　最后，伊维特提到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统帅，诸位，据说塔拉斯科人拥有大量的青铜武器，这对我们的武士威胁很大。虽然我们的投石车可以进行远程攻击，但近战始终不可避免。

　　我观察到，除了那些最精英的武士，其他的战士只有少部分有小圆盾和少量棉甲。所以我建议我们可以就地取材，大量制作简易但面积更大的木盾。山中木材取之不尽，制作简易木盾并不困难，让辅助兵或新兵携带这种大木盾，在接战时就可以为精锐武士提供额外的防护，能有效降低伤亡。”

　　这个建议非常务实，立刻得到了武士贵族们的赞同。

　　木盾虽然笨重，但制作快捷，防护面积大，对于缺乏良好防护装备的军队来说，是性价比极高的选择。

　　“智慧祭司思虑周全。”奥洛特辛倍感意外，他没想到这位羽蛇神代言人竟然还深谙战场之事，虽然其中一些建议他本身就在计划中，但并不妨碍他对这位反对血祭的神明代言人越看越顺眼。

　　“开采石料、整修道路之事，我会立刻安排人手进行，至于目标选择和分化之策，待侦察回报后再议。制作木盾，交由后勤营负责，会尽快配发下去。另外投石机的组装和使用演练，还需祭司大人多多费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先锋军营地变成了一座忙碌的工地。叮叮当当的开凿声在山谷回荡，大小不一的石块被开采出来，粗略打磨后堆积成垛。一队工兵在武士护送下，开始向一个存在敌人哨卡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开辟出一条道路。营地边缘，配备了铁器的精英武士正带着新兵和奴隶，热火朝天地加工木材，将其制作成一面面粗糙但结实的长方形大木盾。

　　伊维特则带领他的匠师团队，反复演练投石机部件的拆解、运输、以及在不同地形下的快速组装并完成攻击的流程。他在零件上标记出一个个编号来表示连接顺序，并以此训练工兵们形成默契。

　　军事会议上，伊维特的务实为他逐渐赢得了奥洛特辛和其他贵族们的尊重。

　　这位“智慧祭司”不再仅仅是个“唱反调”的羽蛇神代言人，他还展现出了对战争后勤、工程甚至战略的深刻理解。虽然他的某些想法仍显得“过于算计”甚至有些“软弱”，但与实际利益相结合后，抵触声小了许多。

　　几天后，侦察队带回了情报。

　　前方约一日半路程的地方，有一个奥托米人小村落，正在被越过莱尔马河的塔拉斯科人劫掠，看样子是想在那里建立哨所。

　　机会来了。

　　奥洛特辛迅速下令拔营，“羽蛇神之怒”，就由他们先来品尝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