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羽蛇神
面对阿维特索特尔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审视目光,以及那毫不客气的质问,伊维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脸上的表情却越发沉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铁器来源和产量的问题,而是微微抬起下颌,目光仿佛越过了阿维特索特尔,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
“伟大的战争祭司阿维特索特尔,您手中的箭,并非是凡俗技艺的造物。它来自古老的预言,来自羽蛇神魁扎尔科亚特尔的神启。”
“羽蛇神?”阿维特索特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羽蛇神是阿兹特克万神殿中极为重要的神明,司掌知识、风雨、金星、历法和植物,亦被视为祭司阶层的庇护神,其传说与预言在墨西加人中广为流传,影响力巨大。
“正是。”
伊维特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他刻意调整了语调和节奏,使之更像是在进行神圣的宣告,“在星辰排列成特殊图案的那个夜晚,羽蛇神的低语穿越了时空,降临在我这个被选中之人的梦境之中。他告诉我,墨西加的子孙散布四方,有的建立了伟大的城邦,有的则守护着古老的秘密。”
他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这个动作在肃穆的大厅中显得格外醒目,两侧的武士立刻绷紧了身体,但阿维特索特尔抬手制止了他们。
“羽蛇神预言,墨西加的荣光将如太阳般照耀四方,但也即将面临来自远方的巨大威胁。不久之后,将会有一群长着胡子的白色恶魔伪装成神明归来之人,他们会给帝国带来疾病,直到彻底毁灭。”
就像当初用“科学之神”的名头忽悠萨莫拉人一样,伊维特将脑袋里有限的历史知识与阿兹特克神话中羽毛蛇神“将从东方乘船归来”的预言扭曲结合,制造出一种迫在眉睫的灾难预警。
为了增加神秘感,他还用已经很久不曾说过的汉语重复了一遍。
阿维特索特尔的脸色终于变了。
羽毛蛇神归来的预言在帝国高层并非秘密,甚至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政治和宗教决策。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语言?”阿维特索特尔打断了他,眼中锐利的光芒更盛。
“这是羽蛇神传授的,用于记录神圣知识和预言的“神语”。”
伊维特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打磨光滑的木板,上面用木炭工整地书写了几行汉字——那是他闲暇时默写的一首古诗。
他将木板举起,让阿维特索特尔能看到上面那完全不同于中美洲象形文字、由笔画方块构成的奇异符号。
“这便是记录羽蛇神大人教授给我的文字,羽蛇神大人说过,只要掌握这种文字,便能更接近世界的真理,理解星辰的轨迹。”
阿奇马尔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听伊维特提过这些。大厅内的武士和侍从们也骚动起来,低声议论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图画”。
阿维特索特尔紧紧盯着木板上的汉字,又看看伊维特平静无波的脸。
这个雨林萨满身上笼罩的迷雾越来越浓。
铁器、古怪的语言文字、关于羽蛇神和白色恶魔的预言……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部落萨满的认知范畴。
“你刚才说……墨西加的子孙?”阿维特索特尔抓住了伊维特话语中的另一个关键点,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怀疑,“你的部落,萨莫拉与墨西加又有何渊源?”
伊维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与感伤混杂的神情,这是他在路上反复练习过的。
“伟大的战争祭司,这并非一个令人愉悦的故事。”伊维特缓缓开口,语气变得低沉。
“在很多个雨季之前,特诺奇蒂特兰的三城同盟尚未建立,我们的祖先还共同居住在阿兹特兰的故土时,因为一次激烈的内部纷争,导致了一部分族人的离去。
他们坚信羽蛇神的指引就在东方,在太阳升起之处的雨林。于是,他们毅然东行,历经艰险,最终在雨林中扎根,成为了后来的萨莫拉。”
伊维特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阿维特索特尔:“我们从未忘记自己的根脉。我们的语言中保留着古老的词汇,我们的祭祀中依稀能看到故乡仪式的影子。我们守护着分离时带走的一些古老知识,并在羽蛇神后来的启示下,艰难地将其发展。”
大厅内一片寂静。
阿维特索特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宝座的扶手,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
年轻的战争祭司脑中飞速权衡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铁器技术的价值毋庸置疑,若能用于武装帝国武士,将是巨大的优势。这个伊维特萨满,展现出的“神启”迹象也不容忽视,尤其是关于羽蛇神的预言。
至于萨莫拉是不是阿兹特兰人的子孙,意义并不大,因为这一切都可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
这个伊维特,太聪明,太会掌控对话了。
良久,阿维特索特尔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谨慎。
“伊维特萨满,你的话很有趣。羽毛蛇神的预言,陌生的文字,失散的血亲……还有这奇特的金属。”
他放下手中的铁箭,身体微微前倾,“但伟大的特诺奇蒂特兰,只相信实际行动和可验证的忠诚。你如何证明你的预言?又如何证明萨莫拉对帝国的价值,不仅仅限于这几支箭?”
谈判进入了新的阶段,伊维特知道,最危险的一步已经跨过去,但接下来,他需要拿出更具体的“筹码”和“诚意”,来换取萨莫拉的生存空间,以及可能的发展机会。
而他准备好的“预言”和“技术”,将是他接下来的武器。
“伟大的阿维特索特尔大人,”伊维特微微躬身,语气变得谦逊,“预言需要时间验证,但羽蛇神亦揭示了验证的迹象,当东方的海面上出现巨大木屋时,便是恶魔到来之时。至于萨莫拉的价值……”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们可以为帝国锻造这种金属,不仅仅是指甲盖大小的箭头。我们可以制作更长的矛头,更坚固的工具。但这项技艺需要特定的矿石、特殊的火候和漫长的过程,更需要羽蛇神赐予的知识。我们可以在此地,在您的注视下,建立一座工坊,为帝国培养匠人。同时,我也愿意将羽蛇神的神语交给帝国的智者。”
“作为交换,”伊维特提出了他的条件,“我希望萨莫拉能在帝国的庇护下永享和平。”
阿维特索特尔沉默着,目光在伊维特脸上、那写满汉字的木板以及铁箭之间来回移动。年轻统治者的心中,野心、疑虑、对力量的渴望和对未知的警惕正在激烈交锋。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让大厅内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伊维特萨满,你和你的‘知识’,将在图斯特佩克暂留。”阿维特索特尔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召集帝国的祭司和工匠,前来验证你所说的一切。至于你的部落……在得出最终结论之前,他们可以享有你所说的‘和平’。”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但记住,这是暂时的。帝国的耐心,并非无限,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