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铁臂神猿
夜色如墨,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深沉的寒意。
沈砚躺在大通铺冰冷的床板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仿佛早已进入了梦乡。然而,他的心神却前所未有地清醒,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计划。
“铁臂神猿”……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引子,将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赵档头急于立功,必然是在追捕此人。而此人能让东厂如此大动干戈,盗走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自己要做的,就是利用信息差,将这份“功劳”的一部分,巧妙地引到自己身上。
如何引?
直接告诉赵档头自己知道“铁臂神猿”的线索?不行,那等于告诉他自己一直在监视他,纯属找死。
必须换一种方式,一种让他自己“发现”的方式。
沈砚的心中,一个环环相扣的计策已经成型,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个关键的舞台。
第二日,天还未亮,沈砚便和一众小太监起身,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的工作被安排到了御花园,负责给那些名贵花草浇水。
清晨的御花园,空气清新,带着露水的芬芳。沈砚提着沉重的木桶,穿梭在花丛与假山之间,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锐利如鹰,时刻留意着周围的一切。
他知道,这里是宫中贵人最常来的地方,也是消息最容易汇集之所。
果然,当他走到一处栽满了西府海棠的角落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魏婷。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的宫装,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细心地修剪着一株牡丹的花叶。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让她清丽的侧脸多了一丝柔和。
似乎是察觉到了沈砚的目光,魏婷转过头来,视线与他正好对上。
她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放下银剪,款款走了过来。
“小砚子公公,又见面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ง的疏离。
“魏婷姑娘。”沈砚放下水桶,微微躬身,姿态谦卑,恰如一个最普通的小太监。
魏婷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安然无恙,才轻声道:“昨日见你被赵档头带走,还为你捏了把汗,看来是没事了?”
来了!
沈砚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几分后怕与庆幸交织的复杂神色,苦笑道:“托姑娘的福,侥幸过关。赵档头只是问了些话,便将我放了。”
“哦?只是问话?”魏婷显然不信,一双明眸紧紧盯着沈砚的眼睛,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赵文那个人,我虽接触不多,却也听闻他手段狠辣,从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触怒他的人。”
她直接点出了赵档头的名字“赵文”,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表明她对东厂内部并非一无所知。
沈砚心中冷笑,脸上却装出几分惶恐和不解,压低声音道:“姑娘慎言!赵档头的大名,岂是我等下人能直呼的……我……我也不知为何,或许是赵档头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这等蝼蚁计较吧。”
他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既表现出了一个底层太监应有的恐惧,又将问题巧妙地推了回去。
魏婷见状,嘴角微微一勾,话锋一转:“罢了,你没事就好。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赵档头这种人,还是离得越远越好,接近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句“与虎谋皮”,信息量极大!
沈砚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她不是在劝自己远离,而是在警告自己“接近”他的风险。这说明,她或许已经猜到,自己为了脱身,必然会对赵档头有所表示,甚至可能已经投靠了他。
好一个聪明的女人!
沈砚心中对魏婷的评价又高了一层。他知道,现在是反向试探的最好时机。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反问道:“魏婷姑娘……为何对东厂的人如此关心?你……你似乎很了解他们?”
魏婷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被沈砚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深藏于骨子里的恨意!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在这宫里,谁不想多了解一些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和事呢?东厂,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刀。”
话虽如此,但那股恨意骗不了人。
沈砚心中已然有了判断。他决定再加一把火,将两人的关系推向更深处。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经过了剧烈的思想斗争,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和狠戾,说道:“姑娘说的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只是想活下去。可有时候,光想活着,还不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魏婷,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若有机会,谁又不想……亲手宰了那头老虎呢?”
这句话,无异于一份赤裸裸的投名状!
魏婷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死死地盯着沈砚,似乎要将他彻底看穿。
一个最低等的小太监,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和自己一样,身负血海深仇!
两人四目相对,在清晨的御花园中,陷入了诡异的寂静。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交织、碰撞。
良久,魏婷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平静。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沈砚。
“水快凉了,花草可等不及。”她轻声说道。
沈砚心中了然,这是初步接纳的信号。
他躬身道:“是,多谢姑娘提醒。”
“以后在御花园当值,手脚放干净些,别让人抓到把柄。”魏婷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姑娘!”沈砚忽然叫住了她。
魏婷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缓缓说道:“老虎再凶,也有打盹的时候。而猎人,只需要一次机会就够了。”
魏婷的身影微微一颤,没有再说什么,径直离去,很快便消失在花径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