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但书店内的腥臭味却浓烈得令人窒息。

　　顾易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黑色的《众生妄想录》。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着肋骨，那是劫后余生带来的生理性反应。

　　地板上，那两滩原本属于“水鬼”的黑水正在缓慢蒸发，像强酸腐蚀地面一样冒着白烟，最终只留下一层像是油脂般的黑色残留物。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剩下。

　　没有尸体，没有断肢。那一记来自“红衣判官”的虚空刀芒，不仅斩断了怪物的肉身，似乎连带着它的某种本质也一同抹去了。

　　“呼……呼……”

　　顾易强迫自己大口呼吸，试图让缺氧的大脑重新转动。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黑书。

　　书页上的猩红字迹正在发生变化。

　　【当前状态：结算中……】

　　【击杀目标：一级怨秽（溺死鬼）。】

　　【谎言“阴司判官坐镇书店”当前信力：0%。】

　　【警告：唯一的目击者（怪物）已死亡。谎言失去了观测对象，具现化效果已解除。红衣判官虚影已消散。】

　　顾易看着那归零的数字，眉头紧锁。

　　“也就是说，这个金手指是实时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只要没人信，神话就会消失。想要让‘神明’常驻，我就必须得一直骗下去，而且要骗更多的人，骗更强的人。”

　　这哪里是成神之路，这分明是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忽然，书页再次浮现出一行小字：

　　【战利品提取：获得“溺死鬼的怨气结晶”x1（不可食用，可作为低级布阵材料）。】

　　【信力点数余额：10点。】

　　【提示：10点信力极其微薄，无法支撑任何神话生物的具现，仅能用于兑换一些基础的小把戏，如：制造幻听、短暂改变局部温度、让物体轻微位移。】

　　顾易苦笑一声。这点能力，去天桥底下变魔术大概能混口饭吃，但在那种杀人怪物的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哪怕在暴雨声中也显得格外凄厉。紧接着是急促的刹车声，就在书店门口停下。

　　红蓝交错的警灯光芒穿过破碎的卷帘门，在幽暗的店铺内疯狂扫射，将气氛渲染得更加紧张。

　　“来了。”

　　顾易深吸一口气，迅速将黑书塞进怀里的内衬口袋。那本书仿佛没有实体一般，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融入了他的身体，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衣服，门外就传来了一连串严厉的战术口令：

　　“特勤组注意！封锁现场！”

　　“检测到E级以上能量波动，全员打开保险！”

　　“无关人员疏散！爆破组准备！”

　　并没有人喊话让他举起手来。显然，外面的人根本没指望里面还有活人。在他们的认知里，普通人遭遇这种级别的诡异，唯一的下场就是变成一堆碎肉。

　　顾易眼神闪烁。

　　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去，肯定会被切片研究。但如果他表现得太懦弱，又会被当成普通幸存者处理，接触不到核心信息。

　　他必须维持住“书店很神秘”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人设。

　　“既然要骗，那就连官方一起骗。”

　　顾易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种恐惧压下去，换上了一副“虽然受到了惊吓，但依然努力维持镇定”的表情。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因为手抖怎么也点不着火。

　　这不是演的，他是真的手抖。

　　“哗啦——！”

　　原本就残破不堪的卷帘门被暴力破拆，三名身穿全黑色战术防爆服、手持改装枪械的特警冲了进来。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站在柜台后的顾易。

　　“别动！举起手来！”

　　“安全！左侧无异常！”

　　“右侧无异常！”

　　“目标生命体征稳定……等等，那是人类？”

　　为首的一名特警似乎有些错愕。透过战术目镜，他看到那个年轻人正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脚边是一滩令人作呕的黑水，但他身上除了有些狼狈外，竟然毫发无伤。

　　“你是谁？刚才那个东西呢？”

　　特警队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顾易缓缓举起双手，嘴里的烟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水，声音干涩：“如果你问的是那个浑身肿胀、想吃掉我的怪物……它在那儿。”

　　三名特警顺着顾易的视线看去。

　　当他们看清地板上那两滩被整齐切开、如同融化沥青般的残留物时，即便隔着防毒面具，顾易也能感觉到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直接被秒了？”

　　“这种残留物的形态……是被瞬间蒸发的？这得是多高温度的能量武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没穿防护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像是盖革计数器一样的仪器，仪器的指针正在疯狂跳动，发出“滴滴滴”的急促报警声。

　　“队长，退后。”中年男人沉声道，“这里的磁场很乱，残留的能量波动……非常恐怖。”

　　他走到那滩黑水前，蹲下身，没去看顾易，而是死死盯着地板上那道并不明显的划痕。

　　那是判官虚影斩出的一刀，余威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细线。

　　中年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江海市异常局第七分队的队长，李夜见过太多诡异吃人的现场。通常都是满地鲜血、内脏横飞。人类的热武器打在那些东西身上，就像是打在棉花里。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那只水鬼（初步判断是E+级），被人像是切豆腐一样，一刀两断。而且伤口处残留的气息，不是阴冷，而是一种……极其霸道、极其威严的灼热感。

　　正大光明，至刚至阳。

　　“这不可能……”李夜喃喃自语，“江海市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级别的觉醒者？还是说是路过的高人？”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顾易。

　　“我是异常事件处理局的李夜。”他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年轻人，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别漏掉。”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顾易表现得像个被吓傻了的普通店主。他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游离：“我……我不知道。我在看店，那个怪物突然闯进来，它想杀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然后呢？”李夜逼近一步。

　　“然后……”顾易的视线看似无意地飘向了那张太师椅，又迅速收回，仿佛那里有什么让他敬畏的东西。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李夜敏锐地捕捉到了。

　　“然后我就躲在柜台后面，闭着眼睛乱挥刀子。”顾易颤抖着说，“我听到一声……像是戏台上那种唱戏的声音，或者是拔刀的声音？我也说不清。再然后，那个怪物就炸开了。”

　　“唱戏的声音？”李夜眉头紧皱。

　　他转过头，看向那张位于店铺正中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老旧太师椅。

　　仪器上的数值，在靠近那张椅子时，直接爆表。

　　滴————！

　　红灯长亮。

　　李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S级……不，无法估量。”李夜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在那张空椅子上，感受到了一股残留的“意念”。虽然那东西已经离开了，但留下的那种令灵魂颤栗的威压，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兵都感到双腿发软。

　　那种感觉，就像是凡人走进了一座供奉着真神的古庙。

　　肃穆、威严、不可直视。

　　“那东西……刚才坐在这里？”李夜指着椅子，问顾易。

　　顾易缩了缩脖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低声说道：“那是……我爷爷留下的椅子。他说，那是给……给‘贵客’留的。平时不让我们坐。”

　　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九句真话里夹一句假话。

　　爷爷确实说过那是贵客坐的（其实是古董太贵怕坐坏了）。

　　但在现在的语境下，这就变成了另一种含义。

　　李夜的脑海中瞬间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这家看似破旧的书店，其实是一个古老的据点。那个年轻人或许只是个不知情的守门人。而在危急时刻，一位一直守护在这里的不可名状的强大存在（可能是家族的供奉，或者是路过的神灵），出手镇杀了邪祟。

　　“给贵客留的……”李夜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张空椅子，竟然下意识地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注目礼。

　　就在这时，顾易感觉怀里的黑书微微发烫。

　　【检测到高质量信力来源：异常局队长李夜（二阶觉醒者）。】

　　【对方正在自我攻略……】

　　【对方坚信此处有大恐怖存在。】

　　【信力+50点！】

　　【信力+50点！】

　　发财了！

　　顾易心里狂喜，表面上却依然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警官，我……我还要赔门钱吗？这门不是我弄坏的。”

　　李夜看着顾易那副“贪生怕死小市民”的模样，眼中的怀疑消散了不少。

　　这种怂包，不可能是绝世高手。看来真的只是运气好，或者说是祖上积德，让他抱上了大腿。

　　“不用赔。”李夜挥了挥手，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开玩笑，这小子背后站着一尊能秒杀E级诡异的大神，谁敢让他赔钱？

　　“收队。”李夜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太师椅，然后对身边的特警下令，“把现场清理干净。封锁消息，就说是……燃气管道老化引发的局部爆炸。”

　　他又转头看向顾易，递过去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如果……那位‘贵客’再来，或者你又遇到了什么麻烦，第一时间打给我。”

　　“另外，这家店……很安全。最近外面不太平，你最好晚上别出门，就待在店里。”

　　这几乎是明示了：大佬，求罩！

　　等到所有人都撤出书店，并在门口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后，顾易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一关，过了。

　　他不仅洗清了嫌疑，还在官方那里挂上了号，给书店披上了一层“神秘侧”的保护衣。

　　顾易掏出怀里的黑书，看着上面暴涨的信力点数：110点。

　　这比刚才杀了怪物给的还要多！

　　“果然，杀怪不如骗人。”

　　顾易走到那张太师椅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扶手。

　　“既然你们都觉得这里有‘神’。”

　　“那我不造一个出来，岂不是对不起观众？”

　　他翻开《众生妄想录》的崭新一页，提笔写下了接下来的计划。

　　【既然城市已经陷入黑暗，那便需要一个打更的人。】

　　【神话编纂计划 No.1——守夜人：打更。】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滚滚。

　　但这间小小的书店，却成了江海市在这个雨夜里，唯一让那些诡异生物不敢靠近的禁区。

　　顾易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