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一刻。

　　暴雨初歇，但城市上空依旧笼罩着厚重的铅云，仿佛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随时准备压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烂气息。

　　易安民俗书店卷帘门上的破洞，被顾易用几块废弃的木板和厚重的防水布草草封住。他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只留下一盏台灯，散发出昏黄且不稳定的光晕。

　　光晕下，顾易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有些病态，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窥伺猎物的狼。

　　桌上平铺着那本《众生妄想录》。黑色的封皮仿佛是由某种未知生物的皮制成，摸上去有着细腻且冰冷的触感。

　　“110点信力。”

　　顾易看着书页右上角那个猩红色的数字，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笃笃”声。

　　他在复盘，也是在赌命。

　　刚才那个自称“李夜”的官方人员虽然暂时被忽悠走了，但这并不代表安全。相反，这意味着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那个危险的“里世界”。异常局肯定会在暗中监控这里，只要他露出一点破绽，等待他的就是无休止的审讯和切片研究。

　　更糟糕的是，那只死掉的水鬼只是个开始。

　　根据黑书的提示，江海市的诡异复苏指数正在飙升。今晚死了一只水鬼，明晚可能就会来一群尸狗，后晚说不定就是什么红衣厉鬼。

　　靠刚才那种一次性的“判官斩击”？

　　不行。那是新手福利，或者是特定情境下的爆发。正常的兑换价格，那是天价。

　　“我需要一支军队。或者至少……一个保镖。”

　　顾易拿起那支平日里用来记账的廉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110点，看似不少，实则捉襟见肘。

　　根据《众生妄想录》传递给他的规则，想要创造一个永久存在的“怪谈生物”，需要支付三笔费用：

　　素体费：也就是身躯的强度。

　　设定费：给它编造的能力越强、越离谱，花费越高。

　　维系费：这是最坑爹的。怪谈生物就像是一辆车，需要烧油。而它的油，就是人类的“认知”和“恐惧”。如果在具现后的24小时内，没人相信它的存在，它就会因为“缺油”而自动消散。

　　“也就是说，我不仅要造出一个能打的，还得造出一个能火的。”

　　这就不仅是玄学问题了，这是个传播学问题。

　　顾易闭上眼，脑海中疯狂检索着这家店里藏书的内容。

　　《山海经》？不行，那些异兽动不动就吞天噬地，现在的信力连根毛都造不出来。

　　《聊斋志异》？狐妖鬼魅倒是便宜，但战斗力存疑，而且太容易让人联想到艳情故事，不够吓人。

　　必须找一个符合以下三个特征的形象：

　　第一，它是中式的。只有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民俗恐惧，传播起来才最快，信力转化率才最高。

　　第二，它是神秘的。看不见脸，话少，逼格高。

　　第三，它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能引发人们遐想的职业。

　　忽然，顾易的脑海中闪过一副画面。

　　那是小时候，爷爷给他讲过的故事。旧时候的县城，到了晚上没人敢出门。只有一种人，提着灯笼，敲着铜锣，行走在阴阳两界的边缘。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八个字，是警示，也是镇压。

　　“就是它了。”

　　顾易猛地睁开眼，笔尖重重落下，在泛黄的纸页上划出一道墨痕。

　　【神话编纂计划 No.1】

　　【代号：午夜打更人】

　　随着这几个字的写下，书房内的气温陡然下降。台灯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顾易没有理会环境的变化，他的书写速度极快，仿佛有某种力量在牵引着他的手：

　　【形象设定：】

　　身高两米，身形枯瘦如柴，身穿清末民初款式的黑色麻布更衣，有些破烂，边缘挂着不知名的水草。

　　头戴宽沿竹斗笠，压得很低，常人无法窥见其面容，只能看到下巴处缠绕着几圈发黑的绷带。

　　它不呼吸，行走无声，脚不沾地三寸。

　　写到这里，顾易停顿了一下。这只是外壳，关键是核心。

　　【武装设定：】

　　镇魂锣：一面直径三十公分的斑驳黄铜锣，上面刻有模糊的云雷纹。敲响时，声波可震慑灵魂，令E级以下邪祟陷入短暂僵直。

　　引魂灯：一盏白纸糊成的灯笼，内燃幽绿鬼火。灯光照耀之处，破除一切低级幻象，且能灼烧灵体。

　　打更棒：一根枣木棒，浸泡过黑狗血与朱砂，物理打击对灵体有效。

　　【行为逻辑：】

　　它没有自我意识，只有执念。

　　它的执念是“守夜”。

　　每当午夜十二点至黎明五点，它会随机出现在阴气汇聚之地，清理那些“不守规矩”的东西。

　　随着最后一个句号画上，顾易感觉体内的力量被瞬间抽空了大半。那种虚弱感让他有些眩晕，但他死死盯着书页下方的结算界面。

　　【正在估值……】

　　【素体构建（活尸级）：40点。】

　　【灵异道具具现（锣+灯+棒）：50点。】

　　【基础规则植入：15点。】

　　【总计消耗：105点。】

　　【剩余信力：5点。】

　　“梭哈了。”

　　顾易咬破舌尖，将一滴鲜血按在书页上，低吼道：“具现！”

　　轰——！

　　一声只有灵魂能听到的闷响在狭小的房间内炸开。

　　并没有什么金光万丈的特效。有的，只有阴冷、粘稠、令人极度不适的黑暗。

　　房间角落里的阴影像是活了过来，开始蠕动、汇聚、拉伸。那团黑暗逐渐有了具体的形状，先是那个巨大的斗笠，然后是宽大的麻布更衣，最后是那盏并未点燃的白纸灯笼。

　　三秒钟后。

　　一个比顾易高出两个头的恐怖身影，静静地站在了书桌旁。

　　它太真实了。

　　真实到顾易甚至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混合了潮湿泥土、发霉布料和陈年尸油的味道。

　　顾易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伸出手，想去碰一下那面铜锣。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吱嘎——

　　那是颈骨摩擦发出的脆响。

　　它没有攻击顾易，只是那盏提在左手的白纸灯笼，突然无火自燃，亮起了一团幽绿色的光。

　　绿光照亮了顾易的脸，也照亮了这间充满了诡异气息的书店。

　　【造物已完成。】

　　【当前状态：待机（认知度0%）。】

　　【警告：当前打更人处于“空壳”状态，全属性削弱90%。若在24小时内无法提升认知度，它将自行崩解。】

　　“果然是个只会摆样子的花架子。”

　　顾易并没有失望。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现在的打更人，就像是一个制作精良的电影道具。想要让它变成真正的杀人机器，还需要最后一步——注入灵魂。

　　而这个灵魂，就是千千万万人的恐惧。

　　顾易转过身，坐到了那台配置落后的电脑前。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顾易看了一眼时间，“也是人类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

　　他熟练地打开浏览器，挂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多层跳板VPN。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屏幕的光映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目标：江海市最大的生活论坛，“灵异怪谈”版块。

　　最近因为频繁的“失踪案”，这个版块的热度甚至超过了灌水区。无数失眠的、恐惧的、好奇的人聚集在这里，试图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

　　这就是顾易的舞台。

　　他没有急着发帖，而是先浏览了一圈。

　　置顶帖：《统计贴：最近一周失踪人数已达13人，坐标分布图来了！》

　　热门贴：《我也听到了那种水声！就在楼道里！》

　　新帖：《官方到底在隐瞒什么？真的是燃气泄漏吗？》

　　恐慌情绪已经铺垫到位了，就像是一堆干柴，只需要一颗火星。

　　顾易登录了一个名为“夜归人”的账号。这是一个养了三年的老号，发帖记录都很正常，甚至还在半年前发过“求推荐夜宵摊”的帖子，看起来毫无破绽。

　　他新建了一个帖子，标题没有用惊叹号，反而显得很平淡：

　　《刚才下夜班，雾太大了，我看错了吗？》

　　正文内容：

　　“坐标老城区幸福路这边。刚才大概三点左右吧，我骑电瓶车回家。雨虽然停了，但是雾特别大，路灯都是昏黄的。

　　骑到那个待拆迁的老纺织厂附近时，我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特别闷的响声。

　　‘匡——’

　　真的，就像是那种以前农村唱戏用的破锣，但比那个沉得多，听得我胸口发闷。

　　我以为是谁家半夜发神经，就停下来想骂人。结果我看见雾里面，走过来一个人。

　　个子特别高，起码两米，戴着个大斗笠，手里提着个绿惨惨的灯笼。

　　我当时就僵住了，想动动不了。那个人……或者是那个东西，就这么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它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浓的土腥味。而且……最吓人的是，它好像在念叨什么。

　　声音太轻了，我没听清。好像是四个字，什么……小心火烛？

　　等我回过神来，回头一看，街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兄弟们，我是不是加班加出幻觉了？有人在那附近吗？”

　　点击，发送。

　　这种半真半假、充满细节描述的故事，最容易让人带入。

　　发完这个帖子，顾易并没有停。他迅速切换了另一个IP，登录了一个叫“风水研究员”的小号。

　　他在一分钟后，在这条帖子下面回复：

　　“楼主，你确定听到的是‘小心火烛’？如果是真的，那你运气好，撞大运了。这可是……守夜的东西。”

　　这个回复很讲究。它没有明说是什么，而是用“守夜的东西”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勾起别人的好奇心。

　　果然，仅仅过了两分钟，回复开始刷新。

　　“卧槽？守夜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楼主别吓我，我就住幸福路，刚才好像真听到了一声响！”

　　“打更人？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打更人？”

　　“细思极恐，最近那边不是刚死了人吗？会不会是……”

　　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回复数，顾易能感觉到，一股股微弱但真实存在的能量，正顺着网线，跨越空间，汇聚到这间小小的书店内。

　　身后的打更人，身上的麻布衣服开始无风自动。

　　那盏白纸灯笼里的火光，从原本的豆粒大小，瞬间暴涨了一倍，将整个房间映得惨绿。

　　【信力注入中……】

　　【认知度：0.5%……1.2%……2%！】

　　【打更人已初步激活！全属性恢复至30%！】

　　“够了。”

　　顾易猛地站起身。

　　认知度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靠实绩打出来的。现在有了30%的属性，虽然不算强，但对付那些刚复苏的小鬼已经足够。

　　他需要一场“首秀”。

　　顾易闭上双眼，将意识沉浸入《众生妄想录》。一种奇妙的视角切换感瞬间袭来。

　　下一秒，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打更人的视角。

　　没有色彩，只有黑白灰。所有的物体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线条感。而在书店的墙壁之外，顾易能清晰地看到，有几团黑色的气流正在街道上游荡。

　　那是怨气。也就是诡异出没的痕迹。

　　“目标锁定。”

　　顾易低声下令。

　　“去吧。”

　　书店内的阴影一阵扭曲，那个两米高的恐怖身影瞬间消失。

　　……

　　同一时间，幸福路，老纺织厂宿舍区。

　　这里是待拆迁区，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走了，只剩下几户钉子户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老王是个拾荒者，此刻正缩在纺织厂的一个废弃门卫室里躲雨。

　　刚才那阵暴雨太大了，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裹紧了那床发霉的棉被，正准备眯一会儿，忽然，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门外传来。

　　滋啦……滋啦……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挠水泥墙面。

　　老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透过门卫室满是污垢的玻璃窗往外看。

　　这一看，他的魂差点吓飞了。

　　只见路灯下，一只足有野狗大小、却长着人脸的东西，正趴在墙上。它的四肢像壁虎一样扭曲，那张苍白的人脸正对着门卫室，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正在啃食墙角的青苔。

　　不，不是啃青苔。

　　它是在嗅里面的人气！

　　“尸……尸狗？！”老王听老一辈人讲过这种东西，专门吃死人肉，要是饿极了，活人也吃！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老王的视线，猛地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玻璃窗。

　　“嗷——！”

　　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怪物后腿一蹬，像颗炮弹一样冲向门卫室！

　　老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那脆弱的玻璃根本挡不住这种怪物。

　　死定了。

　　就在那怪物的利爪即将触碰到玻璃的千钧一发之际。

　　当——！！！

　　一声沉闷、厚重、带着肃杀之气的铜锣声，毫无征兆地在雨夜中炸响。

　　这一声锣，仿佛直接敲在了灵魂深处。

　　老王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全身发麻。

　　而那只扑在半空中的尸狗，更是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它的身体在空中僵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来自位格的压制。

　　老王颤抖着睁开眼。

　　只见在浓重的雾气中，一个高得吓人的黑影，正缓缓走来。

　　它戴着斗笠，提着绿灯笼。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它走到了那只瑟瑟发抖的尸狗面前。

　　那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怪物，此刻竟然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趴在地上哀鸣求饶。

　　黑影没有说话，也没有丝毫停顿。

　　它只是抬起了那只枯瘦的大手，手中的枣木棒高高举起，然后——

　　砰！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朴实无华的一棒。

　　那只尸狗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黑血四溅。

　　黑影看都没看尸体一眼，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它提着灯笼，继续向着街道深处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雾气中。

　　只有那悠长的、沙哑的、仿佛来自地狱的低吟，顺着夜风钻进了老王的耳朵里：

　　“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老王瘫软在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那个屏幕碎裂的老年机，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唯一的紧急号码：

　　“喂……妖妖灵吗……”

　　“我看见了……我看见神仙了……那是鬼差……那是专门杀鬼的鬼差啊！！！”

　　……

　　书店内。

　　顾易猛地睁开眼，脸色更加苍白，鼻血顺着鼻孔流了下来。

　　远程操控的消耗比想象中大。

　　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因为黑书上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击杀一级游魂（尸狗），获得信力15点。】

　　【获得高质量目击者（极度恐惧与敬畏）。】

　　【打更人认知度飙升：5%……8%……】

　　【有人报警了。官方即将介入。】

　　顾易擦掉鼻血，重新看向那个还在不断刷新回复的论坛帖子。

　　他在下面回复了最后一句话，用那个“夜归人”的账号：

　　“刚才我又听到了……那个锣声。好像就在纺织厂那边。有没有人敢去看看？”

　　这一夜，江海市的夜班警车，注定要跑断腿了。

　　而这也正是顾易想要的。

　　闹得越大越好。

　　只有把水搅浑，他这个“幕后黑手”，才能在浑水中，钓到真正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