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梅雨季像是一场永远发不完的高烧。
雨水顺着破旧的屋檐淌下来,汇成一条浑浊的细流,在充满了霉味和青苔气息的老街石板上蜿蜒。凌晨两点,除了路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整个老城区死一般寂静。
“滋——”
顾易手里那台早已停产的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夹杂着令人心烦意乱的静电白噪音。
“……据本台讯,近日江海市多地发生燃气管道泄漏事故,造成数名市民……失踪……请广大市民夜间尽量减少外出,关好门窗,注意安全……”
“又是燃气泄漏。”
顾易关掉收音机,指节有些发白。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
这是本周的第七起“燃气泄漏”了。
而且,谁家的燃气泄漏会导致人“失踪”,而不是被炸死或者烧伤?
顾易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间只有三十平米的“易安民俗书店”。书店是家里老爷子留下的,架子上摆的不是畅销书,而是一些早已没人看的《山海经校注》、《搜神记》、《酉阳杂俎》,角落里还堆着些收来的旧铜钱、发黄的符纸和不知真假的桃木剑。
生意惨淡,这四个字几乎刻在了门楣上。
“再这么下去,连房租都交不起了。”顾易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抹布准备擦拭柜台上的灰尘,然后关门睡觉。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敲门声,突兀地穿透了雨幕,在死寂的店内响起。
顾易的手猛地一顿,抹布停在半空。
他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一刻。
这个点,谁会来买书?
“谁?”顾易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书店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外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依旧淅沥,仿佛刚才的敲门声只是顾易的幻听。
然而,仅仅过了三秒。
咚、咚、咚。
又是三声。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重,更沉。那种感觉,不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在敲门,倒像是……有一块吸饱了水的烂肉,正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老旧的卷帘门。
顾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想起了最近那个在本地论坛疯传、却又被秒删的帖子——
“别开门!千万别开门!如果半夜听到这种湿漉漉的敲门声,躲进被子里,捂住耳朵!它们进不来,除非你邀请它们……”
那个帖子提到,失踪的人,都在雨夜听到了敲门声。
“恶作剧吗?”顾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柜台下面——那里放着一把用来拆快递的美工刀。
咚!咚!!咚!!!
敲门声变得急促而暴躁,那薄薄的卷帘门被撞得哗哗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带着海腥味和腐烂气息的恶臭,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迅速弥漫在狭小的书店里。
那不是下水道的味道。
那是尸体在水里泡了半个月后,浮出水面的味道。
顾易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是人。
门外的,绝对不是人!
“滋滋……滋滋……”
原本已经关掉的收音机,忽然毫无征兆地自动亮起,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那刺耳的白噪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里面夹杂着一个含混不清的、仿佛喉咙里卡着淤泥的人声:
“……饿……好饿……”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顾易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那扇卷帘门,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浑浊的雨水顺着门缝流进来,但在地板上蔓延开的,不仅仅是水。
还有一缕缕漆黑如墨的头发。
那些头发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水中蜿蜒、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迅速向着顾易的脚下游来。
“跑!”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顾易抓起美工刀,转身就要往二楼的隔间跑。书店有个后窗,虽然离地三米,但跳下去总比待在这里等死强!
然而,晚了。
“轰!”
一声巨响,并不算坚固的卷帘门像是纸糊的一样,被一股恐怖的怪力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湿冷的风夹杂着暴雨灌入店内。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顾易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全身肿胀得像个气球,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半透明状,上面挂满了水草和淤泥。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巨大嘴巴,里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鲨鱼般的锯齿。
它正扒着门框,那双肿胀的手上没有指甲,只有森白的骨头尖刺。
“……找到……你了……”
怪物发出了那种如淤泥摩擦般的声音,一步步跨进了书店。它每走一步,地板上就留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顾易背靠着楼梯扶手,退无可退。
他握着美工刀的手在剧烈颤抖。面对这种违反常识的怪物,手里这把小小的刀片,简直像是个笑话。
“这就要死了吗?”
顾易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他才二十四岁,守着这家破店,甚至还没来得及谈一场恋爱,就要莫名其妙地变成新闻里“燃气泄漏”的一个数字?
不甘心。
极度的不甘心!
怪物似乎并不急着扑上来,它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歪着那颗肿胀的脑袋,“看”着顾易。
就在怪物距离顾易只有不到三米,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几乎要将他熏晕的时候,异变突生。
顾易身后的书架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本平日里被用来垫桌脚的、没有任何书名、封皮呈现出一种古怪灰黑色的厚重书籍,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啪”地一声掉落在顾易脚边。
那本书在坠落的过程中自动翻开,并没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反而像是某种皮质在摩擦。
一道幽蓝色的微光从书页中透出,在这绝望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顾易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书页上空无一字,但在他注视的瞬间,一行行如鲜血般猩红的字迹,凭空浮现:
【检测到高浓度恐惧值……】
【宿主精神阈值处于崩溃边缘,符合觉醒条件。】
【“众生妄想录”已激活。】
顾易愣住了。这是什么?临死前的幻觉?
怪物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肿胀的身体猛地弹起,带着腥风扑向顾易!
“要死了!”
顾易本能地抬起手挡在身前。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那本书,那本诡异的黑书,竟然自动飘浮到了半空,挡在了他和怪物之间!
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了怪物的利爪。
紧接着,那猩红的字迹在顾易的视网膜上疯狂跳动,仿佛在催促:
【当前局势:必死。】
【唯一生路:欺诈。】
【规则:以此书为媒,编造一个谎言。若谎言能引起目标的“恐惧”、“迟疑”或“敬畏”,则该谎言将在这个封闭空间内,具现为“真实”。】
【注:信力越强,具现越强。请立刻书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顾易看着那悬浮的黑书,又看了看被弹开后显得更加愤怒、正在蓄力准备第二次扑杀的怪物。
理智告诉他这很荒谬。
但这世界既然有吃人的水鬼,为什么不能有一本能把谎言变成现实的书?
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命。
“编造谎言……让它恐惧……让它相信……”
顾易的大脑在生死的极限压迫下,运转到了极致。
告诉它我有枪?不行,这种怪物既然不怕物理攻击,枪也没用。
告诉它我是绝世高手?不行,我现在这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傻子都不信。
那要骗谁?怎么骗?
顾易的余光瞥见了书架上那些蒙尘的民俗古籍,瞥见了墙角那把用来辟邪的、九块九包邮的桃木剑,瞥见了柜台后方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这里是书店。是充满古籍和传说的地方。
这种低级怪物,之所以敢闯进来,是因为它觉得这里是无主之地。
“那就给这里……找个主人!”
顾易猛地咬破舌尖,利用剧痛让自己瞬间清醒。他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本黑书,虽然没有笔,但他的意念仿佛化作了墨水。
他在心中嘶吼着写下了一段话:
【设定:这家看似普通的民俗书店,实则是阴阳两界的交汇点。】
【设定:书店内坐镇着一位来自阴司的红衣判官。凡擅闯者,皆视为冲撞阴司,当斩!】
写完这行字的瞬间,黑书微微颤抖,上面浮现出一个进度条:
【谎言已生成。】
【当前信力:0%(目标对此毫无察觉,视为无效)。】
【警告:你需要通过行为、语言、环境诱导,让目标相信这个设定。信力达到10%,谎言开始生效;达到50%,判官投影具现。】
还要演戏?!
顾易看着那头已经弓起身子、嘴角滴着粘液的怪物,心脏狂跳。
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骗不到它,我就死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颤抖。他没有后退,反而松开了握着美工刀的手。
在怪物即将扑上来的瞬间,顾易做出了一个令怪物都感到困惑的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脸上那惊恐绝望的表情在一秒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顾易侧过身,无视了面前恐怖的怪物,而是对着柜台后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双手作揖,行了一个标准的古礼。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变得清冷、低沉,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人顾易,守店无方。”
“惊扰了大人清梦,放进了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
说到这里,顾易缓缓直起腰,转过头,用一种看死物的冰冷眼神,盯着那头水鬼。
“大人有令。”
“杀。”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那头原本准备扑杀的水鬼,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它那浑浊的大脑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个人类为什么不怕了?
他在跟谁说话?
那张椅子上……有人?
怪物那退化的感官本能地开始搜索那张太师椅。椅子是空的,上面落满了灰尘。但是在顾易那煞有介事的恭敬态度下,在那种诡异的仪式感中,怪物的本能产生了一丝迟疑。
它那死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椅子。
好像……那里真的有一团阴影?
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坐在那里,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就在这一瞬间,顾易眼前的黑书上,数据疯狂跳动:
【目标产生迟疑……信力提升至5%……8%……12%!】
【谎言生效!】
“嗡!”
空气中的温度陡然下降了十度。
书店内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原本空荡荡的太师椅周围,竟然真的凭空涌起了一股肉眼可见的黑雾!那黑雾翻滚着,隐约勾勒出一个穿着宽大红袍、头戴高冠的人形轮廓。
虽然那轮廓模糊不清,甚至连脸都没有,但一股凌驾于生命层次之上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书店。
那是上位者的气息。
是来自“阴司”的审判。
“吼——?!”
水鬼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作为低级诡异,它对这种高位格的气息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它能感觉到,那团红色的虚影里,蕴含着能将它彻底抹杀的恐怖力量。
它信了!
它真的信了这里有判官坐镇!
【信力飙升:30%……45%……60%!】
【条件达成。判官虚影(一击之力),具现!】
顾易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但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绝不能露馅。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恭敬的姿势,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请大人,斩妖。”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团坐在太师椅上的红衣虚影,缓缓抬起了一只由黑雾构成的手。虽然手中无刀,但空气中却响起了一声清脆至极的刀鸣。
锵——!
一道猩红色的刀芒,毫无征兆地在狭小的书店内亮起,快得就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切开了雨幕,切开了黑暗。
没有任何阻碍。
那头体型肿胀、连子弹都可能打不透的水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在半空中僵住了。
下一秒。
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它的头顶一直延伸到胯下。
“噗。”
水鬼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块烂豆腐一样,从中整齐地裂开,化作两滩腥臭的黑水,泼洒在地板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一击,秒杀。
随着水鬼的死亡,那恐怖的红衣虚影也像是耗尽了能量,瞬间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店里的灯光不再闪烁,恢复了昏黄。
只有满地的黑水和那破碎的卷帘门,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顾易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活下来了。
靠着一个弥天大谎,他活下来了。
那本黑书缓缓飘落在他怀里,封皮上的光芒暗淡了一些,但那几行字却依然清晰:
【危机解除。】
【首次编纂成功。获得信力点数:10点。】
【检测到周围(江海市)仍存在大量潜在诡异复苏迹象。】
【请宿主尽快扩大传说影响力。哪怕是谎言,只要信的人多了,那就是神话。】
顾易抱着书,看着门外依旧连绵不绝的暴雨,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他缓缓抬起手,擦掉了嘴角的血迹,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复杂。
在这个连神明都已死绝的绝望世界里。
既然没有救世主。
那么……
“我就编一个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