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师父的滑铁卢
酒洒完了,一阵热雾升起,地上湿了一片,酒香和泥土味混在一起。
“可以烧纸了。烧的时候心里想着她,想着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纸烧完了,她就收到了。”周知礼一边说着,一边递给他一沓黄纸。
老二媳妇接过黄纸,蹲在碑前,用火柴点燃。火苗蹿起,黄纸一张一张化成灰烬,随风飘散。
她的眼泪再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姨奶,我是桂兰……我娘让我给您磕头,说对不住您,这么多年都没来看过您……您别怪我们,我们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现在好了,我给您立了碑,以后逢年过节我都来看您……”
她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时,额头沾了一片灰。
王建成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周知礼没出声,静静等着。
纸烧完了,火灭了,只剩下一堆黑灰。老二媳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的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周先生。我这心里……几十年了,头一回踏实。”
周知礼点了点头。
“踏实就好。以后逢年过节,清明、中元、寒衣节......您来烧点纸、磕个头就行。不用太张扬,心意到了就成。”
老二媳妇连连点头:“我记住了。”
王建成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周先生,这事儿……我们两口子记一辈子。”
周知礼摆摆手:“举手之劳。时候不早我该歇着了,明儿一早回去。”
第二天一早,周知礼收拾好包袱,告别了王家人。老大王建德亲自送到了村口,塞给他一个红包:
“周先生,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
周知礼没有推辞,接过红包揣进怀里。给人办事收人钱财,这是知客师一行的规矩。
“大哥,回去吧。有事托人来李家村找我就行。”
王建德点点头,站在村口目送他离开。
周知礼沿着土路往回走,心里盘算着这几天的事。
王家这场丧事,总算圆满办完了。三兄弟没闹翻,妯娌没打架,那口井的事也有了着落。师父交给他的活儿,算是交差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李家村到了。
刚进村口,就看见大槐树下围着一群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他心里一动,走上前去。
“出什么事儿了?”
一个老汉回过头,看见是他,连忙说道:“知礼,你回来得正好!你师父出事了!”
周知礼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怎么了?”
“摔了一跤,腿断了!”
他顾不上多问,撒腿就往钱德顺家跑。
赶到钱德顺家时,院里围了不少人。
才一挤进人堆,一股子药酒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师父躺在堂屋的门板上,那是临时拼的,两条长凳架着,上头铺了层破棉絮。右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绑着两片柳木板子,缠了好几圈土布条。
“师父!”
钱德顺听见动静,眼皮子抬了抬。瞧见是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挤出点笑模样。
“回来了?”
“您这是咋了?”
“哎,前天去邻村看场地,天黑路滑,一脚踩空摔进沟里了。”
旁边有个穿对襟褂子的老头儿接话茬:“亏得刘老汉半夜起来撒尿,听见沟里有人哼哼,不然在那阴沟里躺一宿,这老骨头还不得交代在那儿?”
周知礼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师父的腿。
布条子底下渗出来的血渍,已经干成了酱色。骨头错位接上了,但至少得养一个月。
“大夫怎么说?”
“说了,别下地,别沾水,老老实实躺着。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在床上过年了。”
周知礼刚想说话,钱德顺冲围观的人摆了摆手,“都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知礼留下,我有话跟他说。”
众人陆续散去,屋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钱德顺的脸色严肃起来。
“知礼,有桩活儿得你去。李家村的李德才,他爹不行了。这场白事,本来是我接的,现在……只能你来。”
周知礼心里猛地一跳。
李德才?
前世因为他,成了师父职业生涯的滑铁卢。
李德才家的丧事,师父被人陷害,说他偷了陪葬品。虽然后来查清楚是冤枉的,但名声已经坏了,方圆几十里都传遍了“钱知客手脚不干净”的谣言。
师父为这事郁闷了好几年,身体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垮的。
“师父,李德才是什么人?”
钱德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
“李德才是李富贵的独子,老婆姓张,两个姐姐都嫁出去了。这人不是善茬。”
“怎么说?”
“太精明了。他爹李富贵是出名的老实人,攒了一辈子家底。李德才呢,打小就是个算盘珠子,分家时把两个姐姐的份额全吃了。现在姐弟三个见面都不搭话。”
周知礼把这些记在心里。
“还有呢?”
“还有……他跟隔壁乡的张金宝走得近。”
周知礼的眼神微微一凝。
张金宝?前世陷害师父的,正是此人。
张金宝是隔壁乡的知客,和师父是同行,但两人不对付。师父在这一片名声大,张金宝心里不服,一直想把师父挤走。
李德才家那场丧事,就是张金宝设的局。
“师父放心。这场活,我接了。”
钱德顺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担忧:“知礼,不是我不相信你。李德才那人……你小心点。”
“我知道。”
周知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师父,您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操心。”
“去吧。”钱德顺挥了挥手,那只手抖得厉害,“有事儿托人来报信。”
当天后晌,周知礼赶到了李家村。
李家宅子在村东头,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墙头上还压着碎瓷片,在日头底下闪着碎光。这家底,在乡下算是殷实的了。
院门口贴了白纸,门楣挂着白幡,风吹哗啦啦响。几个帮工正往院里搬桌椅板凳,脚步匆匆。
周知礼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抬手敲门。
“谁啊?”
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一张脸探出来。三十多岁的汉子,国字脸,眉毛又浓又黑。眼睛不大,但贼精神,打量人的时候像是在过秤。
“你是?”
“钱知客的徒弟周知礼,来替师父办贵府的白事。”
那汉子“哦”了一声,脸上堆起笑,可那笑只挂在嘴角,眼里发冷。
“原来是周先生!快请进,快请进!”
说着把门拉开,侧身让道。
这就是李德才。
周知礼跟着进了院子,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条扫帚印子都看不见。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偏房、耳房一应俱全。窗户纸是新糊的,门板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几个帮工在院里忙活,搬桌子,支棚子,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
一阵风吹过,空气里飘来一股药味儿、香烛味儿、还有……腐味儿。
显然,人快不行了!
李德才把他领到正房门口,突然顿住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