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县城来的贵人
四个帮工合力把石碑抬起来,稳稳插进坟头的槽里。
石碑正对着东南方向,迎着晨光,“先考张公讳德茂之墓”几个大字清晰可见。
“烧纸!”
周知礼把纸钱点着,火苗呼呼地蹿起来,纸灰飞旋而上,在空中盘转。
那一对童男童女的纸人也被点着了,火焰从下往上,到上面的时候,仿佛还在笑。
“叩首!”
张文斌走到坟前,扑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爹,您回家了。这二十年,您在外面受苦了……儿子不孝啊……以后您就跟娘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周知礼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不远处就是张老太太的坟。两座坟并排着,中间隔着三尺来宽的距离,恰好够一个人走过。
二十年的分离,终于画上句号。
这一刻,周知礼觉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知客这行,说穿了就是给亡人办事。但办好了,活人心里也能得到安慰。
这就够了。
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
张文斌走到周知礼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周知礼手里。
红包很厚,沉甸甸的。周知礼捏了一下,少说有几十块。
“小兄弟,这是你应得的。”
周知礼看了一眼,摇头:“张老板,这太多了。”
说着,他把红包递回去。
“拿着。”张文斌又把红包塞进他手里,不容拒绝,“你不只帮我爹办了丧事,还帮我找到了他。这份恩情,我记着。”
周知礼还想说什么,张文斌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
“对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给周知礼。那名帖是洒金红纸做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字:“张记绸缎庄张文斌”
下面还有地址和印章。
“以后有什么事,来县城找我。张记绸缎庄在东大街,谁都知道。”
周知礼接过名帖,点了点头:“多谢张老板。”
张文斌摆摆手,上了马车。
车夫甩了一记响鞭,马车吱吱呀呀地动起来,沿着土路往县城方向去了。
周知礼把名帖收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这是他第一个县城的人脉。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这个年代,有几个在城里认识的人,办起事来方便得多。
张文斌的事,不到三天就传遍了全村。
农村就这样,谁家死了头猪都能传三条街,何况是这么稀罕的事。
“听说了吗?周知礼帮一个流浪汉办丧事,结果那流浪汉是县城大户的爹!”
“去去去,别瞎编。”
“谁瞎编了?千真万确!那大户开着马车亲自来接他爹的遗骨,排场大着呢!”
“啧啧……这小子运气太好了吧?随便办个丧事都能撞上贵人。”
“什么运气?这叫本事!换了别人,谁会管一个臭烘烘的流浪汉?周知礼不嫌弃,给人家洗干净、穿戴好、正经下葬。这才叫积德。”
“德叔家这小子,以后怕是要出息了……”
议论声从村头传到村尾,从井边传到地头,就连田里除草的妇人都在嘀嘀咕咕。
回家的时候,隔壁二大娘凑过来套近乎,非要塞给他两个鸡蛋。
他推辞了半天才脱身。
晚饭时,堂屋里难得热闹一回。
周德发坐在上首,周母端着菜从厨房进进出出。
往常桌上都是老三样,腌萝卜、炒白菜、一碗玉米糊糊。今天桌上破天荒多了两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碟油渣炒白菜。
平时家里吃饭简单,能有荤腥的时候不多。今天这阵仗,明显是因为儿子赚钱了。
周知礼坐下来,刚要动筷子,周德发咳嗽一声。
“知礼,那个张老板,靠谱不?”
周知礼愣了一下。
他爹从来不问他干知客的事,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来了?
“应该靠谱吧。县城有名的绸缎庄,三代经商,在那边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周德发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以后有来往的话,多注意一点儿分寸。大户人家规矩多,说话办事都要讲究。别让人家看轻了咱们。”
周知礼心里暗笑,老爹开始把他当回事了。
“我知道了,爹。”
周母端着汤碗进来,听见这话,脸上露出笑意。她往周知礼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什么也没说,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
第二天一早,周知礼去看望师父。
钱德顺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拄拐杖下地走几步了。
周知礼进门的时候,老头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棉被,手里捏着烟袋锅子。
“师父。”
钱德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来了?坐。”
周知礼搬了条板凳,坐在师父旁边,把张文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收殓流浪汉,到张文斌找上门,到迁坟入葬。
钱德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嗯”一声。
等周知礼说完,钱德顺磕了磕烟袋锅子,把烟灰磕进旁边的瓦盆里。
“知礼啊,你知道这件事最值钱的是什么?”
周知礼想了想:“那个红包?”
钱德顺摇摇头:“不是钱。”
“那是什么?”
“名声。”
老头放下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转过头。
“你帮一个流浪汉办丧事,不图回报。结果反而得了最大的回报——这件事传出去,十里八乡都知道你周知礼是个实诚人。”
“为什么?因为你收殓那老头的时候,不知道他是谁家的人,也不知道他儿子是县城大户。你就是觉得该收,便收了。”
“这就叫尽人事,凭的就是一个德字。”
他看着周知礼,目光深沉:
“有德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你今天帮了别人,明天别人就会帮你。这叫因果。”
周知礼听得入神。
钱德顺又说:
“我做知客做了四十年。见过的丧事上千场。有的人家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有的人家金银财宝堆成山。但不管穷还是富,结果都是一样两手空空走的。”
“你能带走什么?钱带不走,房子带不走。唯一能带走的,就是你这辈子做的事。”
“所以啊——”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周知礼的手背,语重心长:“先尽人事,后听天命。把该做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周知礼把这话记在心里。
先尽人事,后听天命。
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二课。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拍门,拍得很急。
“咚咚咚!”
“钱师傅在家吗?钱师傅!”
钱德顺皱了皱眉:“谁啊?这么急慌慌的。”
周知礼站起身,走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