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流浪汉迁坟
当天傍晚,他带上香烛纸钱,和张文斌一起再次来到坟前。太阳已经落到山头后面了,天边烧着一片暗红的晚霞。
坟头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叫声又干又哑。
张文斌的手下,已经提前送来了几样东西:三刀黄纸钱,一把香,两根红烛,还有一壶酒、一碟花生米。
周知礼检查了一遍,点点头,示意张文斌站到一边。
他在坟前蹲下来,先把两根红烛插在坟头两侧,点燃。
然后拿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着,橘红的火苗跳了几跳,香头开始冒烟。那烟细细的一缕,笔直往上升,没有一丝歪斜。
好兆头!
周知礼心里松了一口气,把香插在坟前的土堆里,然后退后一步,撩起衣襟,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双手合十,弯腰磕了三个头。
“老爷子,晚辈周知礼,今日代您家人来请示。”
“您儿子张文斌,想把您迁回县城祖坟,和夫人葬在一起。”
“您老人家在外漂泊二十年,也该回家了。后天初五,卯时动土,请您老人家准备起驾。路上莫怕,有人送您。”
说完,他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直起身子,从包袱里取出纸钱。
他把纸钱一张张拈开,放在坟前的空地上,然后用火折子点着。
火苗蹿起来,把周知礼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纸灰飞起来,在风里打着旋儿,越飘越高,渐渐看不见了。
张文斌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去城隍庙烧香。那时候父亲腰板挺直,走路带风,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
后来和父亲闹了矛盾,父亲一气之下走出家门,再也没回来。
二十年了。
他找遍了大半个省,以为父亲早就死在外面,尸骨无存。没想到就在这儿,离家几十里路,孤零零躺在破庙里。
张文斌走上前,在父亲坟前跪下来。
“爹,儿子来晚了。后天就接您回家,跟娘在一起。”
香烟袅袅,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两天后,正式迁坟。
天刚蒙蒙亮,周知礼就到了坟前。
张文斌比他还早——他从县城带来了十几个帮工,还有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
那棺材黑漆锃亮,棺盖上描着金漆的寿字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帮工们都是县城丧葬铺子的老手,干这行干惯了。一路上有说有笑,到了地方,把家伙事往地上一撂,就准备动手挖坟。
“先别动。”
周知礼拦住他们。
领头的汉子是个粗眉大眼的中年人,姓郑,外号郑麻子。他干这行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看周知礼年纪轻轻,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咋了?”
周知礼没理会,走到坟前,从褡裢里取出三炷香,在火折子上点燃,插进土里。
“老爷子,今日起驾,请您老人家移步。”
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惊起了草丛里几只野雀。
他盯着那三炷香,看着烟一缕一缕往上升。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香燃到一半了,他才直起身子,挥手道:
“动土。”
郑麻子撇撇嘴,招呼手底下的人开挖,几个帮工扛着铁锹围上来。
周知礼拦住他们:“慢着。”
他指了指坟头的方向:“从脚那边开始挖,不能从头开始。从头开始叫断根,对子孙不好。”
帮工们面面相觑,只好绕到坟尾,开始动铁锹。
周知礼站在旁边盯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慢点,别那么大力。”
“土往旁边堆,别堆在坟头上。”
“看到草席了吗?轻点,别弄破了。”
郑麻子开始还有些不耐烦。挖个坟而已,用得着这么啰嗦?但看周知礼不紧不慢、一板一眼的样子,又不像是外行,便把那点不服气咽了回去。
“听他的。”
周知礼没理会,只是蹲下身子,仔细盯着坑里的动静。
挖了约莫半个时辰,草席的边缘露了出来。那草席已经朽得差不多了,发黑发烂,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停手。”
周知礼让帮工退开,自己跳进坑里。
坑不深,也就三尺来高,但站在里面,能清楚地闻到泥土深处那股特有的气味。不是臭,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味道。
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草席两边的泥土扒开。
“拿裹尸布来。”
张文斌的人递过来一匹白绸,是上好的苏绣料子。
周知礼把白绸铺在一旁,然后双手探进草席底下,托住遗骨的两端,轻轻抬起来。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骨头早就散了架,但他托得很仔细,一块都没落下。
他把遗骨放在白绸上,一块块摆正。头骨在上,脊椎居中,四肢在两侧。然后把白绸裹紧,用麻绳系好,轻轻放进柏木棺材里。
“老爷子,委屈您这些年了。这就带您回家。”
他站起身,接过一旁递来的引魂幡,高声道:“起驾——”
八个帮工上前,把棺材稳稳抬起来,往山下走。
周知礼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杆白幡。那幡是用白纸糊的,上面写着“张公之灵”四个字,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张文斌跟在棺材后面,一步三回头,看着那个已经被填平的旧坑,脚步踉踉跄跄。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县城方向去了。
郑麻子跟在队伍中间,看着周知礼的背影,心里嘀咕:
这后生年纪不大,架势倒是挺足,也不知道是哪家老师傅带出来的?
到了县城,张家祖坟早准备妥当了。
那是城外一处向阳的坡地,张文斌找县里有名的风水先生看过了,说那是“前有照,后有靠”的好墓穴。
墓穴已经挖好了,方方正正,深约四尺。
石碑也刻了,立在一旁等着,上面刻着“先考张公讳德茂之墓”,字是请县里最好的石匠刻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夫。
纸扎、纸钱、香烛摆了一地,还有一对童男童女的纸人,眼睛用墨点着,看起来栩栩如生。
周知礼让人把棺材停在墓穴旁边,自己走近看了看。
墓穴里垫着一层细沙,沙上铺着一块红布。
他点点头:“可以。”
“下棺!”
八个帮工扯着麻绳,把棺材缓缓放进墓穴里。
棺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了。
“撒五谷!”
张文斌捧着一个簸箕上前,里面盛着稻谷、麦子、高粱、豆子、玉米。
他把五谷一把一把撒在棺材上,手在抖,撒得并不均匀。
周知礼没有纠正,只是静静看着。
“填土!”
帮工们围了过来,抡起铁铲开始往墓穴里填土,一锹一锹,铲起来的泥土落在棺木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张文斌站在一旁,看着那口棺材一点一点被黄土掩埋,嘴唇紧紧抿着。
不多时,坟渐渐成形,隆起一个馒头似的土包。
“立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