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最后一门考试的收卷铃响过，宋澈收拾好笔袋走出教室，心里绷着的几条弦，总算是松了一根。

　　等待成绩公布的两天里，学校气氛已经提前进入了假期模式。走廊里学生的脚步都显得散漫了些，讨论的话题也从习题变成了春节怎么过。

　　宋澈没在学校多留。

　　他裹紧外套迎着冬日的冷风走回家，楼道里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时，心里反而比在教室更踏实。

　　推开门，淡淡的属于家的味道涌出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夏璃坐在桌子旁——现在那里几乎成了她固定的学习角。

　　面前摊着初中的练习册，旁边散着草稿纸，被她画的满满的。她坐得笔直，一只手压着练习册边缘，另一只手握着笔，正在一行算式上移动。

　　宋澈放轻动作换了鞋，把书包靠墙放好，走到她身后。

　　没出声，就安静地看着，她挺认真的，都没发现身后有人，作为殿下的警觉性是越吃越没了。

　　她正在写题目。

　　是一道一元二次方程。

　　夏璃的步骤列得很清晰，按部就班的开始先移项，再化系数，然后一系列求解。

　　笔尖在“b²- 4ac”那里停了一下，她蹙眉，低头看了眼旁边写满公式的备忘纸，又继续写下去，她怀疑是记忆出了问题，这道题没算出来。

　　最后开了半天平方，得出两个解，工整地写在“x₁=， x₂=”的空格里。

　　做完这道，她就翻过一页，下一页是十道同类方程的练习题，不过是做过的题目。宋澈瞥了一眼，前面九道都打了勾，只有最后一道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圈，旁边订正了步骤，夏璃再学一学可以去中考了。

　　十题错一题。

　　这个正确率，放在两周前，宋澈根本不敢想。

　　那时夏璃对着3+5都要掰着手指头犹豫几秒。

　　现在，她已经能自己推导公式了。

　　夏璃似乎没察觉身后有人。

　　她开始做新的一页习题，速度不算快，正确率也还行。写到第三题时，她忽然停下，笔杆敲了敲下巴。

　　宋澈看着那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思考的时候确实会这样，不过他一般都是咬笔帽。

　　他没打扰她，转身去了自己房间。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不是平时做课堂笔记的那种，这个更厚，封面没有任何标签，是用来做其他事情的。

　　翻开笔记本，里面是这段时间记下的东西。

　　字迹比课堂笔记潦草很多，涂改也多，有很多×和√，有些页面贴了从网上打印下来的资料。

　　第一页顶上，用加粗的笔迹写着：解决夏璃…后面又补了两个字，身份。

　　下面分了几条：

　　1.伪造过去的经历，比如在哪里生活，做了些什么事，又没有其他认识的人。

　　2.福利院接收，主要是桃香在的那个福利院是什么情况，从里面偷偷跑出来，竟然就不找她俩了，是不是桃夭用幻术跑出来的。

　　每一条下面又延伸出分支和待办事项，看上去有些乱。

　　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是比较难处理的部分，比如检验DNA，压根就没有夏璃的生物信息。

　　有些则划了线……做完这些，宋澈还是感觉头绪比较乱，这事其实挺不好的，毕竟是给一个黑户弄合法身份。

　　宋澈的目光落在福利院三个字上。

　　他拿起笔，想了一会，又随意记了几行。

　　那边的社会福利中心地址和电话是什么，好像不太一样。

　　接收流浪和走失未成年人流程是什么，看看桃香和桃夭之前是什么身份。

　　还有健康证明也要有，这应该没问题。

　　最关键的是如何让夏璃合理的替代桃香的姐姐，而且不引起调查？

　　问题一个套一个，他盯着那些字，眉头怎么也舒展不开。

　　纸上谈兵很容易，真要走这条路则问题很大，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上。户口本的事儿啊什么的，时不时就在他脑子里响一下。

　　还有那个坏女人，还有那些金币，还有梦里那把刀……最近的事情都不太好。

　　金币倒是还行，可以换钱。

　　他发呆，笔在纸上停留太久，戳出了一个黑点。

　　宋澈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闭上眼睛整理脑袋。

　　不能急，不能急。

　　越急越容易出错。

　　得一步步来，先摸清信息，找到最容易的起步点，或者先不急，让夏璃继续生活……

　　“宋澈。”

　　门口传来声音。

　　宋澈睁开眼，看见夏璃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间门口。她手里还握着笔，青眸落在他脸上，又移向他摊开的笔记本。

　　“你回来很久了，怎么不叫我。”她说。

　　“嗯，看你做题，没打扰。”宋澈坐直身体，顺手把笔记本合上一半。

　　不是想瞒她，是那些问题和焦虑，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她梳理，夏璃也不太明白这些。

　　夏璃走进来，走到他书桌旁，她看到宋澈还皱着眉头。

　　“是不是考试不顺利？”

　　“还行，题目都做完了。”宋澈笑，抬手揉眉心，“就是有点累。”

　　夏璃安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眉间那道褶.

　　“这里皱起来了，我帮你揉吧。”她用指腹在那处揉了揉。

　　动作有点笨，，她也没用力，揉得宋澈有点痒。

　　他抓住她的手：“好了好了，再揉要破皮了。”

　　夏璃收回手，视线又落回笔记本：“这个，是新的‘学习资料’吗？”

　　她用了她新学的词，不过不是什么好词，是薛定谔的词。

　　宋澈顿了一下，决定说实话，他想起来之前说过要和夏璃面对。

　　“算是吧，不过不是学校要考的。”他把笔记本打开，翻到第一页，推到两人中间，“是关于…你以后怎么留在这里的事情，也就是你的黑户问题。”

　　夏璃看向那些字。

　　虽然有些术语不理解，但大概意思能清楚，这些和希特其实有类似的地方。

　　“这些都是…要做的事？”她看着问道。

　　“嗯，有很多事，大部分都要做，一些需要了解。”宋澈点了点那些潦草的笔记，“得像解题一样，需要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得算对，我现在正在梳理步骤，看看要先做哪一件。”

　　夏璃若有所思，她刚学会如何解题。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笔记，字迹有点潦草，她找了个认识的，然后指着“身份证明需要桃夭”“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需要桃夭帮忙，用一点她的能力，让你拿身份证明看起来没问题，目前想着可以狸猫换太子。”宋澈解释，“但不知道行不行，桃夭的配合是个问题。”

　　“哦。”夏璃明白了。她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可以帮忙。”

　　宋澈愣了一下：“帮忙？”

　　“嗯，解方程，我学会了。”她指了指那些内容，“虽然更复杂，但我可以学，是要伪造信息吗？”

　　宋澈下意识想说“你不用操心这些”。

　　但她不是需要被藏在身后。

　　她是夏璃。

　　而且，这本来就是关于她的事。

　　“……好。”宋澈点头，“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梳理步骤。”

　　他把笔记本往回拉了拉，翻到最后几页，里面记了一些他查到的法规和可能用到的联系人，记得也有些乱，后面要重新整理一下。

　　“夏璃你看，首先，福利院有孩子丢了，身份证明会发生什么变化……”

　　他开始一点一点地讲，尽量用夏璃能听懂的话。

　　夏璃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问，问题直指关键，有时候甚至让宋澈自己都需要停下来再想想。

　　讲到某个环节可能需要编造一些过去的生活，夏璃忽然问：“那么，我需要回忆出一个怎样的过去？”

　　他看着夏璃平静的脸，意识到这件事对她而言，可能不仅仅是解决问题，还涉及到如何捏造她根本没有的人生。

　　“……一个不会引起怀疑，但又查无可查的过去。”宋澈慢慢说，“可能得从很偏远的地方来，最好是大山中的大山，家里没人了，一路流浪……最后碰巧被相关机构注意到，不过这和福利院没关系，这是等你彻底暴露了才会考虑的事，你现在的身份用桃夭的就行。”

　　“就是说，我需要‘成为’另一个人。一个没有希特，没有神殿，也没有魔法的人。”

　　“也不是成为另一个人。”宋澈纠正她，“你还是你。只是…为了让别人能接受你在这里，我们需要给‘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个解释是假的，但你是真的。”

　　夏璃看着他，过了几秒，她点点头：“我明白了。就像是用‘x’和‘y’代替真实的数字来列方程，但解出来的关系是真实的。”

　　这个比喻让宋澈忍不住笑了。

　　“对，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宋澈继续讲，夏璃时不时记下几个关键词在她自己的草稿纸上，不过她用这些是算不出那些xy了。

　　讲到某个具体流程可能需要等待数月甚至更久，宋澈停了下来，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大概就是这样。很多地方还不确定，得慢慢打听。”

　　夏璃放下笔，看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些凌乱的关键词和箭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要等很久。”

　　“嗯。”

　　“这段时间，我可能会……继续给你添麻烦。”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纸面，手指蜷了蜷。

　　宋澈伸出手，突发奇想的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现在才想起来说这个？晚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意，“麻烦早就添够了，不差这一点。”

　　夏璃捂住额头，抬眼看他。

　　“哦。”她应了一声，放下手，把草稿纸整理好，“那，接下来要先做什么？”

　　宋澈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今天先这样。信息太多你也消化不了。”他站起身，“该做晚饭了。你数学题做完了？”

　　“还剩两页。”

　　“那做完。吃饭的时候，我们再想想第一步具体怎么走。”

　　夏璃点头，也站起来，拿着她的草稿纸和笔，准备回餐桌继续攻克最后两页习题。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宋澈。”

　　“嗯？”

　　“谢谢。”她说。

　　然后没等宋澈反应，她就转身出去了。

　　路很难，问题很多。

　　但至少，不是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

　　他收起笔记本，锁进抽屉。厨房里传来夏璃切菜的声音。

　　宋澈也走了出去。

　　晚饭可以做得丰盛一点。

　　庆祝考试结束，也庆祝……他们朝着某个艰难但必须前进的方向，又踏出了一小步。

　　如果真的决定在一起，他要风风光光的娶夏璃，他要夏璃可以大胆的做那些需要身份才能做的事。

　　他要夏璃，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