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安静了一下下。

　　宋澈和夏璃隔着桌子对视，谁都没先移开眼睛。

　　咕噜。

　　一声绵长的哀鸣，从宋澈那边传出来。

　　他身体僵了僵，按住了肚子。

　　饿了。

　　紧接着，另一声同样不容忽视的“咕噜”，从夏璃的方向传来。

　　两人同时顿住了。

　　一直蹲在桌脚边，抱着空碗眼巴巴的桃香，小嘴一瘪：“哥哥……姐姐……桃香还是饿，给点饭吧……”

　　她声音细软，委屈得不行，好像刚才被凶的是她，饿肚子的也是她。

　　她其实都吃了一大碗饭了。

　　宋澈和夏璃之间较真的劲，暂且断了。

　　宋澈先败下阵来，肩膀垮下：“……知道了，我去做饭。”

　　夏璃看了看自己刚才攥紧的拳头，默默松开。

　　她站起身，“我来帮忙。”

　　桃香：太好了，又要到饭啦。

　　冰箱里的存货不多。

　　半颗西兰花，几个鸡蛋，两根胡萝卜，一小块冻猪肉。

　　宋澈拿出来掂了掂，盘算着能凑出什么。

　　夏璃已经系好了围裙。

　　围裙倒是系的不错，没把自己缠成粽子。

　　她站到宋澈旁边，看着那些食材，伸手拿起了半颗西兰花。

　　“掰成小朵，用水泡会儿，听说能去农药。”宋澈把胡萝卜递过去，“这个去皮，切块。”

　　夏璃点头，接过削皮刀。

　　削皮的动作生疏，削掉的皮厚一片薄一片。但不过几下，她就找到了手感，动作流畅起来，削下来的皮又薄又匀。

　　宋澈在旁边处理猪肉，切片，用料酒和一点淀粉腌上。

　　回头看了眼，夏璃已经削完胡萝卜，开始掰西兰花。西兰花挺好掰，掰的每一朵大小都差不多，放进盆里接上水，开始搅动清洗。

　　刚才那场关于“谁更不正经”的争论，被暂时搁置了。

　　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延续。

　　“宋澈。”夏璃忽然开口。

　　“嗯？”

　　“刚才……”她顿了顿，“用你的身体时，我感觉到……饿的时候，这里——”

　　她用湿着的手指，隔着衣服点了点胃部，“会缩紧，还会发出声音。”

　　“那是胃在蠕动，提醒你该进食了。”宋澈解释，把腌好的肉片放到一边，“每个人都这样。”

　　“但感觉不一样。”夏璃甩掉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看他，“用我自己的身体，饿的感觉……很淡。只是知道该吃饭了…不是很清楚。用你的身体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很清楚，很饿！”

　　说的跟我多贪吃一样。

　　宋澈不说话。

　　她思考：“所以，饿这种感觉，在不同身体里，感受也不同。”

　　宋澈切菜的手停了停。

　　“大概吧，可能跟新陈代谢和感官有关。”

　　他想了想，补充道，“就像有人怕疼，有人不怕，桃香吃饭，桃夭不吃一样。”

　　夏璃若有所思地点头，转回去继续洗菜。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飘来：“那……‘不好意思’呢？‘害羞’呢？这些感觉，在不同身体里，是不是也不一样？”

　　宋澈知道她又绕回来了。

　　“可能吧。”他含糊应道，锅烧热了，倒上油，“情绪很复杂，跟身体反应有关，但不完全是一回事，说是身体反应又不像身体反应。”

　　油热了，把蒜末和姜片下锅，香气弥漫开来。

　　宋澈把肉片倒进去，开始翻炒，他现在确实很饿，闻起来都觉得这饭香。

　　等肉色变了，再加入胡萝卜块，继续翻动。

　　夏璃洗好西兰花，沥干水，放在案板边。

　　她没有走开，站在宋澈后方一点的位置，看着他做饭。

　　看他翻动锅铲的手，看他被灶火热气熏得有些发亮的额头。

　　“你用我的身体时……”她又开口，“害羞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宋澈翻炒的动作僵了一瞬，什么叫用你身体，说话老是让人误会。

　　肉片差点粘锅。

　　他赶紧补救：“差不多就……脸上发烫，心跳有点快，不想被盯着看……差不多这样。”

　　“哦。”夏璃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也没离开。

　　宋澈觉得背后那道视线存在感太强，后颈发麻，夏璃换了一次身体，怎么多出了这么多奇怪的问题。

　　他加快动作，把西兰花倒进锅里，加盐和蚝油。

　　“好了，拿盘子吧。”

　　夏璃转身去拿。

　　递过来时，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宋澈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两人却都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分开。

　　饭菜上桌。

　　桃香已经自己爬上椅子，捧着她专用的小碗小勺，一副要到饭的傻样。

　　布鲁斯也溜达过来，在桌角坐下，尾巴悠闲地晃。

　　宋澈给每人盛好饭。

　　三人围坐在小桌旁。

　　“吃吧。”

　　桃香已经舀了一大勺炒蛋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眼睛幸福地眯成缝。

　　果然还是喜欢上桌吃饭，桃夭就吃不到这样的饭。

　　宋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送进嘴里。

　　火候刚好，脆嫩清甜。

　　他看了眼夏璃，她正小口吃饭。

　　“味道怎么样？”

　　夏璃咽下食物，点头：“好吃。”

　　顿了顿，“胡萝卜比西兰花甜。”

　　“嗯，胡萝卜本身有甜味。”

　　“肉片很嫩，不柴。”

　　“用淀粉腌过。”

　　对话平常，只是关于饭菜的普通交流。但宋澈能感觉到，夏璃在细致地体验，和之前不同了

　　不止是吃，更像在……感受。

　　吃到一半，夏璃忽然放下筷子，看向他。

　　“怎么了？”

　　“我想再试试。”夏璃说，语气认真。

　　“试什么？”

　　“试试……用我自己的身体，去感觉你刚才说的那些。”夏璃靠过来，“‘害羞’，‘不好意思’……我想知道，用我自己的身体，能不能也感觉到明确的界限。”

　　“……怎么试？”

　　夏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宋澈身边。

　　宋澈下意识想往后靠，椅子抵着墙，无处可退，她知不知道她现在在玩火，玩上头了，可不好收场。

　　而且旁边还有俩孩子，布鲁斯也不是傻猫，对小孩影响不好的。

　　夏璃俯下身，脸凑近他。

　　宋澈心里说着不紧张。

　　但脸上的温度爬升，心脏咚咚撞胸口，靠的太近果然不行。

　　他想移开视线，但夏璃青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现在……”夏璃观察着他的表情，缓缓开口，“是在‘害羞’吗？”

　　“你……”宋澈不知道说些什么，“你先起来，而且不是你要害羞，靠我这么近干什么。”

　　“脸红了。”夏璃指出事实，碰了碰他的脸颊，“很热。”

　　指尖是凉的，宋澈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更高了。

　　他其实也不是很害羞，但夏璃真的靠的太近了，胸口处的触感有些柔软，他不脸红都不行。

　　“心跳也很快。”夏璃继续说，目光落在他胸口，“衣服在轻轻动。”

　　“夏璃！”宋澈抓住她那只还想作乱的手腕，力道不重。

　　“够了。”

　　这家庭地位是被她拿捏的死死的，每次都给宋澈带偏。

　　夏璃顺从地停下，但没有立刻退开。

　　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宋澈的脸，青眸恍然。

　　“所以，这就是‘害羞’。”她总结。

　　可恶，这是我害羞，不是你口牙！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那你呢？”宋澈忍不住问，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你用你自己的身体，感觉到什么了？”

　　夏璃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她体会了一会儿，摇摇头：“感觉……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感觉没有那么明显，但是我确实感觉到了。”夏璃回忆，“我知道我们的距离很近，也知道你在紧张，但我的身体…反应没你的大，脸应该没你红。心跳快一点点，也没你快，脸上……好像有点热。”

　　她抬手摸了摸，“嗯，是有一点。”

　　她看向宋澈，困惑的问：“为什么，是因为我的身体……不太会害羞，还是我不懂这些，但刚才我在你的身体就懂这些……”

　　他大概明白了。

　　夏璃不是没感觉，是她的身体对情绪的反应感受不明显，或者潜意识里还没有对情感之类的有感觉。就像味觉灵敏的人能尝出更多层次的味道，有的则不行，而她对情绪的感觉还在初始阶段，感觉单一，无论什么感觉…就只是感觉，就像吃东西，吃到什么味道都只说有味，但不知道什么问。

　　真是奇怪的身体。

　　“虽然换了一次身体，体验了一次情绪，可能…只是你还不习惯这些变化。”宋澈解释，也拿起筷子，“慢慢来，感觉多了，就好了。”

　　夏璃点头。

　　她夹起一块胡萝卜，看着它忽然说：“那下次，你再害羞的时候，我可以再凑近看看吗？”

　　宋澈被米饭呛到：“……这就不用特看了吧！”

　　“为什么，这样我会学的更快。”夏璃理直气壮。

　　“……先吃饭！”

　　桃香看看宋澈，又看看夏璃，虽然听不懂，但觉得气氛好像又有点怪。她聪明地决定埋头苦吃，不参与大人的复杂世界。

　　布鲁斯打了个哈欠，跳下桌子，回窝睡觉。对它来说，人类的弯弯绕绕，远不如一个暖和的窝和充足的食物实在。

　　饭后，宋澈洗碗，夏璃擦桌子扫地。

　　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收拾完，时间还不算晚。

　　宋澈摊开书本做考前复习。夏璃抱着初中练习册和魔药草稿纸，坐到了他对面。

　　宋澈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抬头活动脖子时，发现夏璃正看着他。

　　“怎么？”

　　“宋澈。”夏璃开口，“我们这样……算‘情侣’的日常吗？”

　　宋澈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算吧。”

　　他想了想，“一起吃饭，一起做家务，一起学习……普通情侣大概也这样。”

　　“哦。”夏璃低下头，看着练习册上的方程，“那‘调戏’……也是情侣的日常吗？”

　　“呃……有些情侣之间，会开开玩笑，有些……肢体接触。”他尽量客观地解释，“但前提是双方都愿意，都觉得开心。如果有一方不愿意，那就不是玩笑了。”

　　夏璃抬起头，青眸望着他：“那你之前……想摸我头发，捏我脸，是觉得开心吗？”

　　他咳嗽一声：“……是挺开心的。”

　　但更多的是觉得她可爱，想逗她。

　　“哦。”夏璃又低下头，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那我今天……用你的身体，摸我自己的脸，你……不开心吗？”

　　宋澈：“……”

　　这让他怎么答？

　　夏璃的逻辑一直很在线，他才是被摸的那个啊！

　　“也不是不开心……”他最终含糊道，“就是太突然了，没准备好。而且，那毕竟是我的身体，感觉有点……怪。”

　　夏璃似乎理解了。她点头：“那我下次，会先问你。”

　　“还有下次？！”宋澈声音高了一点，“还先问我？”

　　这就跟有个人杀你前告诉你，我要干掉你了，你不要反抗一样，笨蛋！

　　“如果还有互换身体的话。”夏璃补充。

　　“不会再有了！”宋澈斩钉截铁，“那金币只能用一次！”

　　“哦。”夏璃应了一声，听起来似乎有点……遗憾。

　　宋澈决定不再继续这个危险话题。

　　他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思绪却有点飘。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夏璃。她正蹙眉对付一道方程。

　　很安静，很美好。

　　麻烦吗？有点。

　　但也很有趣。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

　　宋澈合上书：“差不多了，明天考试，早点睡。”

　　“嗯。”夏璃也放下笔，开始收拾。

　　两人洗漱，互道晚安。

　　在各自回房前，夏璃站在自己卧室门口，忽然转过身。

　　“宋澈。”

　　“嗯？”

　　“晚安。”她说，然后，在宋澈有些惊讶的注视下，她踮起脚尖，嘴唇碰了碰他的脸颊。

　　一触即分。

　　正当宋澈反应过来想要反过来亲她时。

　　夏璃已经退开，青眸看着他，“你不准亲我。”

　　“这也是……情侣的日常之一。”她解释道，“书上说的，晚安吻。”

　　说完，她迅速转身，推开门闪进去。

　　宋澈站在原地，摸了摸脸颊。

　　半晌，他才低声笑起来，摇了摇头。

　　好吧，看来在“学习恋爱”这件事上，这位魔女殿下的行动力，偶尔也会超出他的预期。

　　好像也不坏。

　　他关掉客厅的灯，走进自己卧室。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冬夜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