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公布的。

　　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里班主任发了全科总分的Excel表格。

　　宋澈点开，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找到自己的名字。排名比上次摸底考往前挪了五位，总分卡在一个还算体面的区间——起码摸到本科线了。

　　他心里那点考试结束后的轻快，彻底落了地。

　　他把截图发给了爸妈。

　　不到一分钟，张淑淑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心情好像不错，而且不是问成绩的，“是不是放假了，晚上回来吃饭？我买条鱼，再炖个汤，给你……和小璃都补补。”

　　小璃这个称呼，张淑淑现在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宋澈心里动了一下，应道：“好。我们大概五点多过去。”

　　“行，让小璃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张淑淑又叮嘱一句，才挂了电话。

　　宋澈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姜硕发来的聊天消息截图。是姜小小几张拍糊了的成绩单照片，还有一堆“呜呜呜我数学又没考好，填空题没约分，只考了145”的哭诉表情。

　　宋澈简单打字回复，“发过来让我看你笑话？”

　　“不是澈哥，我俩考的不错，家母赏了我俩不少钱，出来耍不？”

　　“今天不了，改天吧。”

　　他关上手机。

　　“老妈让我们晚上去吃饭。”宋澈说。

　　夏璃点了点头：“好。”

　　她顿了一下，问，“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不用，人过去就行。”宋澈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我妈做饭的时候，你要是想去厨房看看，或者搭把手，她应该会更高兴。”

　　“搭把手？”夏璃重复这个词，眼里露出询问。

　　“就是帮忙的意思。递个东西，洗个菜之类的。”宋澈解释，“算是……一种表示亲近和感谢的方式。”

　　夏璃理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削胡萝卜和掰西兰花，已经熟练了。”

　　宋澈忍不住笑：“嗯，够用了。”

　　两人到的时候，张淑淑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宋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他们进来，笑着点点头：“来啦，考得还行。”

　　“还行。”宋澈应着，把手里拎着的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这些都是夏璃坚持要买的，说携带礼物是基本礼仪，夏璃可没这么懂礼貌，估计是从手机搜索上学的。

　　“哎，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买了还不是给你们吃，两个小机灵鬼。”张淑淑从厨房探出身，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小璃快坐，看电视去，厨房油烟大，这辣椒还有点呛人……咳咳。”

　　夏璃站着没动。

　　她看了看宋澈，又转向张淑淑，开口道：“张阿姨，我可以帮忙。”

　　语气是平时那种调子，不算清冷，也不算热情。

　　张淑淑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哎呀，这孩子真是…那也行，你来帮阿姨择菜吧？正好，芹菜叶子要摘掉。”

　　夏璃不喜欢吃芹菜。

　　但她点点头，脱下外套递给宋澈，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走进了厨房。

　　宋澈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他在宋建国旁边坐下，父子俩一时间都没说话，听着厨房里会不会传来什么动静。

　　宋澈想听听夏璃会干些什么，顺便心里给点提示，不至于手忙脚乱，宋建国在听有没有好玩的事，他感觉夏璃那姑娘怪有趣的，说话脑回路总是让他很喜欢。

　　这脑回路和淑儿说话，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厨房里。

　　张淑淑指导：“对，就这种老叶子，不要了就行，这不能吃…但梗子要留着，待会儿切好炒肉…哎，对，就是这样，小璃做的真好。”

　　老妈夸人跟哄小孩一样。

　　不知道夏璃有没有被夸得脸红。

　　她其实老认真了。

　　宋建国喝了口茶，瞥了眼厨房方向，“这姑娘，看着安稳，但眼里有活，说话也好玩，对了，有时间把布鲁斯抱过，这小猫眼里也有活，挺灵性的。”

　　宋澈嗯了一声。

　　他心里想着，夏璃不是眼里有活，而是把帮忙当成冒险工会的委托之类，或者事一个任务啥的。

　　至于布鲁斯，它打死都不会再让老爸碰一下的。

　　厨房里，张淑淑一边切姜片，一边打量夏璃。

　　女孩睫毛低垂，对付着手中的芹菜，看不出其他的情绪，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总之就是很认真。

　　她把每一片黄叶都剔除，又把摘好的芹菜梗在她手边码得整整齐齐，长短都差不多。

　　“小璃以前在家里，也常做饭吧？”张淑淑随意地问了一句。

　　夏璃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择。

　　“没有。”她回答，“以前不需要做这些。”

　　张淑淑切姜的动作也慢了一拍。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但看夏璃平静的神色，又不像是抱怨或娇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夏璃那手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张淑淑和宋建国像一块去了，觉得夏璃其实是个千金大小姐。

　　“那现在学着做，会觉得麻烦吗？”张淑淑换了个问法。

　　“不麻烦。”夏璃摇头，拿起另一根芹菜，“是必要技能。宋澈说，独立生活需要掌握。”

　　张淑淑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

　　这说话的方式，太不对劲了，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蹦，不像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她看着娇气，又舍得做事，张淑淑看不明白。但配合夏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点…实诚得可爱。

　　“小澈倒是会教。”张淑淑笑，把切好的姜片放到碗里，“他呀，就是爱操心。自己还是个孩子，就老想着照顾人，不过这孩子做饭好吃。”

　　夏璃这次抬起头，看了张淑淑一眼。

　　“他做得很好吃。”她说，话语是毋庸置疑的肯定，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她最喜欢吃宋澈做的饭了。

　　张淑淑乐了。

　　不管这姑娘如何，性子如何，她对自己儿子的维护是实实在在的。

　　当妈的，最吃这一套。

　　好姑娘！

　　“芹菜择好了就放盆里，接点水泡着。”张淑淑指挥着，转身去处理那条刮好鳞的鲈鱼，“阿姨教你做清蒸鱼，小澈最爱吃这个了…我做的也很好吃，等会尝一尝。”

　　夏璃照做，然后洗干净手，站到张淑淑旁边，看着她在鱼身上划刀口，抹盐和料酒。

　　她想起了之前做鱼的惨样，拍好几下都拍不死。

　　“把生姜切片，一些垫在鱼下面，一些铺在鱼身上。”张淑淑演示着，“把葱，切长段，也铺上去，或者葱花也行。淋一点油…算了，这个等下再放，你先记住步骤。”

　　夏璃看得很认真，眼睛几乎不眨，眼睛也不干。

　　她感觉张淑淑教她的样子和宋澈一模一样。

　　等张淑淑把鱼放进蒸锅，设好时间，夏璃；才问：“蒸多久？”

　　“水开后，大约七八分钟。看鱼大小，这条差不多八分钟。”张淑淑盖上锅盖，“不能久，久了肉就老了。”

　　夏璃点点头，转身去看炖着的玉米排骨汤，汤色已经变白，冒着小泡。

　　“排骨汤，要一直看着吗？”她又问。

　　“不用，小火让它自己炖的久一点。”张淑淑擦了擦手，“小璃啊，你之前是哪里人。”

　　客厅里，宋澈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很远的地方。”她选择了一个模糊但真实的答案，“不在这里。”

　　“以后这里就是家了，常来玩。”张淑淑语气软下来，没强行再问，她拍了拍夏璃手臂，“去休息吧，剩下两个菜阿姨很快就好，这厨房有点呛。”

　　夏璃摇摇头，目光落在还没洗的青椒和土豆上：“这些，也需要处理。”

　　“那行，把青椒掰开去籽。再把土豆削皮，切块。”

　　“我会。”夏璃已经拿起了青椒，熟练的抠掉里面的白籽，放到水龙头下冲洗。然后是土豆，削皮削得干净利落，这几样和胡萝卜没什么两样。

　　张淑淑看着，心里放心了。

　　至少生活能力还不错，不是那种懒惰孩子。她一边炒青菜，一边随口和夏璃聊着家常。

　　夏璃的回答每一句都接得认真，没有敷衍。

　　饭菜上桌时，满当当摆了一桌。

　　清鲈鱼，排骨，青椒土豆，还有一道蒜蓉青菜，一碟切好的卤味拼盘，算是还不错的晚餐。

　　“小璃帮忙择的菜。”张淑淑笑眯眯地给夏璃表功，“手可巧了，做事又认真。”

　　夏璃坐在宋澈旁边，没说话。

　　她不太习惯这种当面的夸奖，尤其是带着如此明显的亲近。

　　宋建国拿起筷子，乐呵呵地说：“好好，都是好孩子。来，动筷子，趁热吃。”

　　他夹了一块鱼肚肉，放到夏璃碗里，“这鱼蒸得最嫩，宋澈就爱吃这个，尝尝，不过要是不爱吃记得说。”

　　“谢谢叔叔。”

　　“别客气。”宋建国又给宋澈夹了一筷子，“你也多吃。”

　　张淑淑看着饭桌上这自然而然互相夹菜的举动，眼神动了动，但没说什么，为什么没人给我夹菜？

　　她伤心了两秒，开始询问宋澈志愿倾向，是留在本市还是考虑外地。

　　宋澈回答，只说分数够一些本地的大学，具体专业还没完全想好，可能偏理科或者考公务员岗位多的。

　　他没提自己内心更倾向于留在本地的原因。

　　那里坐着一个正小口喝汤的银发少女。

　　夏璃上不了学，也就不可能说和他一起去同一所大学。

　　“本地也好，离家近，生活成本低些。”宋建国点点头，抿了口酒，“不过也别光图近，关键看学校和专业前途。”

　　话题又转到经济形势，就业环境，男人就爱聊这些。

　　宋建国说着一些他听到的见闻，宋澈附和着，偶尔提出疑问，父子间的对话平常而踏实。

　　夏璃安静地吃着饭，听着这些对话。

　　很多词汇对她而言是陌生的，无论是就业率了，还是考研要理智了，或者土木现在凉透了……但她听得很认真。这是宋澈生活的世界，是他需要考虑的未来，她也要考虑一下。

　　她忽然想起宋澈笔记本上的难题。

　　身份，福利院，收养……那些是她需要解决的存在问题。而此刻饭桌上谈论的，是解决之后，如何延续的问题。

　　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而她正站在这道鸿沟的边上。

　　“小璃呢，将来想做什么？有特别喜欢的吗？”张淑淑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夏璃的思绪。

　　桌上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夏璃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

　　她放下筷子，坐直了一些，像回答课堂提问一样，认真思考了几秒。

　　“目前的目标，是实现独立生活，不成为宋澈的负累，攒钱凑彩……”

　　宋澈赶紧打断她，桌下的手碰了碰夏璃的手背，示意她别说得这么硬邦邦。

　　“可以的，独立生活的孩子可坚强了，吃饭吃饭。”张淑淑挥挥手，又给夏璃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身体要紧。”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张淑淑说起邻里趣事，宋澈偶尔插科打诨。夏璃大多时候安静地听。

　　吃完饭，夏璃又要帮忙收拾碗筷。

　　张淑淑这回没拦着，只是笑着指挥她擦桌子，把剩菜归拢。

　　宋澈和宋建国被赶到客厅喝茶。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张淑淑的说话声：“抹布要拧干点……对，就这样……小璃啊，以后常来，阿姨教你做更多的菜……”

　　宋澈端着茶杯，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临走时，张淑淑塞给夏璃一个厚厚的红包。

　　“算是一点礼物，以后告诉我喜欢啥，再买。现在先拿着，不许推！”张淑淑态度坚决，“买点自己喜欢的，或者添件新衣服。”

　　夏璃拿着那个红色的纸包，有些无措地看向宋澈。

　　宋澈对她点头，因为他已经拿下了老爸的红包…不过是私房钱，感觉没多少，再看夏璃的，一个大红包！

　　“……谢谢阿姨。”夏璃收下了。

　　“早点睡，注意把空调开上。”宋建国在门口叮嘱。

　　回去的路上，月亮高挂。

　　“今天感觉……怎么样？”宋澈问。

　　夏璃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才开口：“张阿姨和宋叔叔，是好人，他们给我的红包…比你的厚。”

　　宋澈一愣。

　　沉默这么久，原来是炫耀你的红包比我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