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比托的安宁，薄得像冬日河面上结的一层冰，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这天清晨，晨雾还没散尽，出海的渔民就像被狂风卷着似的，跌跌撞撞地冲进互助会的院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东、东边……好多人！举着‘黑蝎子’的旗子，说要借粮，不、不然就踏平这里！”

　　“黑蝎子？”赵明的心头“咯噔”一声，沉得像坠了块铁。这三个字，是盘踞在内陆的军阀马库斯的凶名。

　　此人残暴嗜杀，是方圆百里人人谈之色变的恶鬼——他的队伍所到之处，粮仓会被搜刮一空，青壮会被强征入伍，连老弱妇孺都难逃劫掠。上次洛比托港闹粮荒，就有传言说，是马库斯截断了通往沿海的运输线。

　　他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敲锣召集所有人到粮仓前集合。众人七手八脚地清点完存粮，粮仓外的地平线上，就腾起了滚滚烟尘。

　　烟尘里，马达声轰鸣震耳，马库斯的人骑着摩托和皮卡横冲直撞，车斗里架着的机枪闪着冰冷的光，黑压压的一片，像蝗虫过境般涌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独眼男人，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斜斜划到下巴，硬生生将半张脸扯得扭曲。

　　他独眼里的寒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赵明身上，扯着嗓子嗤笑一声：“你就是赵明？听说你把卡鲁那废物赶跑了？有点小本事。”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乌泱泱的队伍，语气里的嚣张几乎要溢出来：“我手下的兄弟们饿肚子了，识相的，就把你们粮仓里的粮食分我一半，再交出二十个壮丁，这事就算翻篇。要是不答应……”

　　他的话音顿住，独眼里闪过一丝狠戾，摩托的车轮在地上狠狠碾了碾，扬起一片尘土。

　　赵明的手指，缓缓握住了身后塞缪尔递来的步枪枪柄。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让他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

　　他抬眼看向马库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粮食，可以分你一些救急。但壮丁，一个没有。洛比托的人，凭的是自己的一双手吃饭，绝不做任人驱使的兵卒。”

　　“敬酒不吃吃罚酒！”马库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挥手，声嘶力竭地吼道，“给我抢！”

　　话音未落，架在车斗里的机枪就喷吐出刺眼的火舌，子弹像雨点般扫了过来。

　　“散开！”赵明大吼一声，拽着身边一个吓傻了的孩子猛地扑倒在地。子弹擦着他的肩头飞过，打在粮仓的木门上，木屑四溅。

　　互助会的人早有防备，没有丝毫慌乱。年轻力壮的汉子搬起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摩托；妇女们握着锄头镰刀，专挑落单的士兵下手；塞缪尔带着几个会打枪的汉子，依托着粮仓外堆起的麻袋做掩护，枪声精准地响起，几个机枪手应声倒地。

　　但马库斯的人马实在太多了，黑压压的一片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眼看防线就要被冲破，赵明咬紧牙关，正想下令让大家撤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烟尘滚滚中，一群身着兽皮的山区部落族人策马奔来，他们举着长矛、背着弓箭，嘴里喊着激昂的口号，像一股洪流般冲进了混战的人群。

　　为首的部落首领高高举起长矛，声如洪钟：“赵明帮我们修了引水渠，让我们的土地长出了庄稼！我们不能让恩人被欺负！”

　　这是之前赵明与周围山区部落交好的意外收获，山区部落奉行的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朴素理念，这次正是解了赵明的燃眉之急。

　　局势瞬间逆转。

　　马库斯怎么也没想到，洛比托竟然能请来援军。他看着手下的人一个个倒下，脸色铁青，知道再耗下去讨不到半点好处。他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句“等着瞧”，带着残兵狼狈地撤退了。

　　只是，在撤退之前，他恶狠狠地吩咐手下，把港口的船只都给击沉，并且点燃了通往内陆的唯一一条运粮木桥。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木桥烧得噼啪作响。看着那片火光，赵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洛比托的存粮本就捉襟见肘，这下所有的运输线被彻底斩断，撑死了，也熬不过半个月。

　　“怎么办啊，赵哥？”迪亚洛急得在粮仓前团团转，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哭腔，“仓库里的玉米粉，只够煮稀粥了。孩子们都在长身体，哪经得起这样饿……”

　　赵明没有说话，他独自走到海边，望着翻涌不息的海浪。海的对面，就是其他港口，那里有充足的粮食。可茫茫大海，没有船，一切都是空谈。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浅滩上，忽然想起穆萨说过的话——多年前，有一艘废弃的货轮，沉在附近的浅滩里。

　　或许，那艘船，能修好？

　　赵明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他转身跑回人群，声音铿锵有力：“塞缪尔，你带几个人，立刻去浅滩看看那艘废弃货轮还能不能用！其他人，跟我走！我们去挖野菜、下海捕鱼，能撑一天，就多一分希望！部落的朋友说山里有种块根能吃，我们组队去采！”

　　夜幕很快降临，海风吹着微凉的寒意。大家把白天挖到的野菜、捕到的鱼虾集中起来，在广场上架起大锅，煮了满满一锅杂烩汤。汤里没多少油星，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鱼肉，但孩子们还是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得香甜，没人抱怨一句。

　　赵明站在人群外，看着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又望向马库斯撤退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必须在断粮之前，找到新的生路。否则，等马库斯卷土重来，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那个部落首领匆匆跑来，脸上满是焦急，他一把抓住赵明的胳膊，声音带着颤抖：“赵明！不好了！山里发现了马库斯的人，他们在烧树林！他们是想把我们部落的人都困死在这里啊！”

　　远处的山林方向，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滚滚浓烟被风吹来，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赵明握紧了腰间的砍刀，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知道，真正的生存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