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武当山,晨雾尚未散尽,乳白色的烟气在青石铺就的山道上缓缓流淌,湿润的苔藓气息混杂着松柏的清香,沁人心脾。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山门的宁静,宋青书拾阶而上。
“宋师兄!”
几名正在扫洒山门的年轻道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立在道旁行礼。
宋青书微微颔首,神色温和,脚步并未停歇,径直穿过解剑池,向着紫霄宫走去。
此时的紫霄宫书房内,宋远桥正坐在案前,眉头紧锁地翻阅着这一季度的门派账目。
虽然武当派声势日隆,但这开销也是水涨船高,山下几处田产的收成只能勉强维持日常用度,若是想要修缮几处年久失修的偏殿,恐怕又要捉襟见肘。
“父亲。”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宋远桥抬起头,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回来了。”
宋远桥放下手中的朱笔,上下打量了一番儿子,虽然瘦了些,黑了些,但那一双眸子却比下山前更加深邃内敛,仿佛藏锋于鞘的宝剑。
“此次下山,可有收获?”宋远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宋青书并未落座,而是依然垂手肃立,语气平静地将这一路上的见闻娓娓道来,他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没有隐瞒,将这数月的经历,有选择地、条理分明地娓娓道来。
从在襄阳城外,如何机缘巧合下找到剑冢,得到独孤求败的传承,又如何为了安顿阿青祖孙。
再到随商队前往终南山,于山下小镇解救被拐孩童,因此与丐帮发生误会与冲突,幸得丐帮执法长老鲁正宏明辨是非,才化解了一场风波。
随后,宋青书将话题引向了叶家庄。
当听到元兵勾结江湖败类屠戮良善,而宋青书在绝境中并未退缩,反而救下了叶家遗孤时,宋远桥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动容之色。
“做得好。”
宋远桥站起身,走到宋青书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不顾自身安危,保全忠良血脉,不愧是我武当弟子。”
“只是孩儿有一事,需向父亲禀报。”宋青书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何事?”
宋青书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黝黝的断铁,双手呈上。
那是一截不知从何种兵刃上崩断的残片,断口处并非利刃斩切的平滑,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扭曲状,仿佛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生生捏断的,上面还清晰地残留着两道深陷的指印。
“这是孩儿在叶家庄一战中,从一名西域番僧手中夺下的。”
宋青书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扣成环状,模仿着那番僧的发力姿势,在那断铁旁比划了一下。
“那番僧一身外家横练功夫登峰造极,尤其是这一手指力,刚猛无铸,却又透着一股阴毒的钻劲,寻常精铁兵刃,被他随手一捏,便如烂泥一般。”
宋青书顿了顿,抬眼看向父亲,低声道:“孩儿当时便觉得,这路数……似乎有些眼熟。”
宋远桥死死盯着那块断铁上的指印。
那扭曲的纹路,那深入铁石的劲力,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那扇尘封了十年的、淌着血的记忆大门。
“大力金刚指……”
这五个字,宋远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武当上下皆以为,当年伤了俞岱岩的是少林派的大力金刚指,虽有疑虑,却苦无证据,此事关乎两大派的关系,一直被宋远桥压在心底,成了武当一根拔不掉的刺。
“孩儿当时也是心生疑窦。”宋青书顺势说道:“后来在混战中,孩儿无意间听到,那僧人的同伙称呼他时,提到了‘金刚门’三个字。”
“金刚门?”宋远桥口中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当年伤了三弟的,根本就不是少林的人,而是来自西域的金刚门?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是的。”宋青书点了点头:“父亲明鉴,孩儿后来在那番僧随从重伤垂死之际,用了一些手段逼问,那随从为了求个痛快,吐露了一些隐秘。”
听到这里,宋远桥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说,他们来自西域金刚门,而且……”宋青书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宋远桥耳中:“金刚门有一秘药,名唤‘黑玉断续膏’。此药神异无比,专治骨伤,据说哪怕是骨骼粉碎,只要敷上此药,亦可断骨重续,恢复如初!”
“黑玉……断续膏……”
宋远桥喃喃自语。
自从三弟俞岱岩被人暗算残废,这十几年间,他们师兄弟遍寻天下名医,却只能看着三弟一日日枯坐在轮椅上,眼神从希冀变成绝望,最后变成如今这般死寂。
“那个随从呢?”宋远桥猛地抬起头。
宋青书面露愧色,垂下头去:“那随从伤势太重,半路便断了气。”
宋远桥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宋远桥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有些发颤,却已坚定无比:“西域路远,那是那帮番僧的地盘,你一个人去也是送死。但这黑玉断续膏,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
他在书房内极速踱了几步,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此事干系重大,切不可走漏风声,尤其是不能让你三叔知道,免得希望落空,反倒让他再受一次打击。”
宋远桥停下脚步,目光看向后山紫霄宫深处的方向:“等你太师父出关,我即刻禀报!若是那黑玉断续膏真有此神效,便是倾尽全力,也要将其夺来!”
“孩儿明白。”宋青书恭声应诺。
退出书房,宋青书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居所。
宋青书沿着蜿蜒的山道,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的一处僻静院落外。
那是三师叔俞岱岩的静室。
院门半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萧瑟的身影正坐在轮椅上,面朝悬崖云海,一动不动。
那背影瘦削得让人心酸,虽然只是坐着,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繁华热闹,都与他无关。
宋青书站在院墙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三叔。”
宋青书在心中默念。
“再等等,很快,我就让你重新站起来。”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宋青书转身离去,步伐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