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均州城尚在沉睡,城西那座挂着“青松堂”牌匾的院落里,早已有了动静。
天色青灰,几只寒鸦掠过屋脊,并没有寻常帮派那种喧嚣的号子声,只有整齐划一的读书声和沉闷的肌肉碰撞声,被高耸的围墙聚拢在两方天地里。
宋青书负手立在回廊下,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
东院被改造成了讲武堂,也是“文院”,那里面坐着的,大多是肢体残缺较重、无法再修习上乘外家功夫的孩子,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棉袍,正跟着一名请来的落第秀才摇头晃脑地诵读识字,案头上还摆着算盘。
宋青书很清楚,一支势力若想长久,光有打手是不够的,情报搜集、账目核算、后勤调度,这些都需要信得过的人手。这些孩子虽然身体残缺,但心思往往比常人更细腻敏感,正好填补这块空缺。
西院则是“武院”。
这里的孩子身体底子尚可,此刻正一个个扎着马步,汗水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他们虽然年纪不大,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劲。
“停。”
随着一声清叱,演武场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两名健壮的仆妇提着沉重的大木桶走进来,桶盖一掀,滚滚热气伴随着浓郁的奶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满满两大桶羊奶,旁边还跟着两筐热腾腾的煮鸡蛋。
在这个乱世,普通百姓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荤腥,而在这里,这却是每日雷打不动的早饭。
宋青书深知“穷文富武”的道理,没有足够的营养,再高明的功法也练不出好身板,只能把人练废。
在二叔宋长奇不计成本的财力支持下,这帮孩子的脸色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蜡黄,泛起了健康的红润。
孩子们排着队,一人领一大碗羊奶、两个鸡蛋,没有人抢,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吞咽的声音,他们吃得很珍惜。
内堂,只有三个人。
阿青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腰间多了一条牛皮带,显得英姿飒爽。
宋青书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短剑,递到她手中:“阿青,你修习《易筋锻骨篇》已有小成,根基已固,今日起,我传你‘螺旋九影’的身法要诀。”
阿青双手接过短剑,那剑身比寻常剑短了三寸,极轻,正适合女子使用。
“你是大师姐,这院子里的规矩,你替我守着。”宋青书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青握紧剑柄,指节微微发白,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在角落的窗边,盲女宋听竹正静静地坐着,她看不见,只能侧着头,似乎在倾听窗外风吹过松针的声响。
宋青书走到她身边,将一支做工精良的竹笛放在她手中。
“听竹,你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你的耳朵和心,要比常人更亮。”宋青书的声音温和下来。
宋听竹摸索着笛身光滑的竹皮,那双虽然无神却清澈的眸子转向宋青书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恬静的笑意。
早饭过后,药房的大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却并不难闻的药草味扑面而来,房间中央,那个名叫吴石的小石头正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因为断腿重续的治疗,他已经很久没有下地了。
宋青书洗净双手,走到他面前:“怕疼吗?”
吴石摇了摇头,虽然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不怕。”
“好。”
宋青书不再多言,手法熟练地拆解着吴石腿上绑缚的木板和牵引绳索,这是他结合了现代力学设计的牵引装置,能最大程度保证骨骼愈合时不发生位移。
随着最后一块夹板被取下,那条曾经萎缩畸形的小腿露了出来,经过数月内力温养和药物调理,虽然看着还有些细弱,但骨骼线条已经顺直。
“试着站起来。”宋青书退后一步。
吴石双手撑着椅把,牙关紧咬,他试探性地将那只伤腿踩在地上。
一阵钻心的酸麻感瞬间传遍全身,让他浑身一颤。
周围不知何时围拢过来的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阿青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似乎想去扶,却又被宋青书的眼神制止。
吴石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一点点将身体的重心移过去。
一步。
那条腿虽然在剧烈颤抖,却没有弯下去。
紧接着,另一条腿迈出。
第二步。
并没有摔倒。
“我……我能走了!”吴石猛地抬起头,两行热泪瞬间涌出眼眶,声音都在发颤,“堂主,我能走了!”
药房外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有的孩子甚至喜极而泣,宋青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
而就在众人欢庆之时,后院深处,却传来一阵阵沉闷而单调的撞击声。
“咄!咄!咄!”
宋青书循声走去,后院的角落里,竖着一根包了铁皮的粗大木桩。
叶延宗赤着上身,手中握着一把并未开锋的铁剑,正发疯一般地对着木桩劈砍。
宋青书静静地看了片刻,突然身形一闪,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叶延宗劈下的剑身。
“你这是在练剑,还是在自残?”
叶延宗猛地回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杀气四溢,直到看清是宋青书,眼中的戾气才稍稍退去,化作无尽的痛苦和倔强。
“恩公,我要报仇……我要练剑!”
“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发泄的。”宋青书夺过他手中的铁剑,随手一扔,铁剑“当”的一声插在远处的青石缝中。
“你这样练,再过十年也报不了仇,只会把自己练成一个残废。”
叶延宗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我该怎么做?难道要我在屋里读书写字吗?我做不到!”
宋青书看着这个被仇恨填满的少年,知道堵不如疏,他抬手指了指站在回廊下的阿青。
“从今天起,你向阿青讨教,什么时候你能在她手底下撑过一百招而不败,我便带你上武当金顶,求我二师叔收你为徒,传你真正的杀人技。”
叶延宗猛地转头看向阿青,眼中重新燃起了一团火,那是有了目标的烈焰。
“一百招……一言为定!”叶延宗咬着牙,字字铿锵。
宋青书点了点头,松开手。
就在这时,前院管事李文远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摞账册:“大少爷,二爷那边传话来,说城东新铺面的地契拿下来了,问您关于金疮药上架的事……”
宋青书收敛心神,转身向外走去,青衫被晨风微微吹起。
“走吧,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