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密林如同巨兽的大口,粗砺的树枝在高速奔跑中不断抽打着脸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肺腑间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烧红木炭,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宋青书脚下的步法已经有些散乱,那种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梯云纵”轻功,此刻在内力枯竭的状态下,变得沉重无比。
身后,嘈杂的呼喝声与兵甲撞击声如同跗骨之疽。
“别让他跑了!”
“抓住那个穿青衣的小子!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摩罗星的咆哮声最为刺耳,那声音里夹杂着极度的痛苦与疯狂,被紫薇软剑刺瞎一只眼睛的屈辱,让这位金刚门的高手彻底失去了理智,像是一头受伤的疯牛,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树木被他硬生生撞断。
“咄!咄!”
两支羽箭擦着宋青书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前方的树干,箭尾剧烈颤抖。
宋青书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知道,只要稍微慢上一瞬,身后那如潮水般的元兵就会将他和这仅存的十几名叶家庄庄丁彻底淹没。
宋青书的右手剧烈颤抖着,虎口处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几次格挡再次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滑落,使得握剑都变得异常艰难。
“恩公……”
身侧,一名叶家庄的汉子喘着粗气,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脚步越来越慢。
前方隐约透出一丝亮光,那是密林的边缘。
只要冲出去,利用开阔地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这时,那名胸口中箭的汉子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旁边的两名同伴下意识想要去扶,却被他猛地一把推开。
“别管我!走!”
汉子嘶吼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但他没有继续向前跑,而是转过身,抽出了腰间那把早已卷刃的单刀,面向身后漆黑的树林。
其余几名伤势较重的庄丁对视一眼,在那一瞬间,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这些朴实的汉子眼中流转。
他们同时也停下了脚步。
“你们干什么?”宋青书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恩公,您快走!”
领头的一名黑脸汉子惨然一笑,满是血污的脸上透着一股决绝:“我们这些粗人,跑不动了。与其拖累大家一起死,不如跟这帮狗鞑子拼了!”
“叶家庄,没有孬种!”
七八名汉子并排站立,用他们并不宽厚的肩膀,堵住了这条并不宽敞的林间小道。
“快走啊!!!”
黑脸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宋青书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腥咸的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
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选择。
感性却让他想要转身挥剑。
但他不能。
他的背上背负的是这几条鲜活生命换来的生机。
“走!”
宋青书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猛地转回身,将那股几乎要将胸膛炸开的悲愤,全部灌注在双腿之上。
身后传来了兵刃入肉的闷响,传来了濒死的惨叫,传来了摩罗星暴虐的狂笑。
那是他在叶家庄听过的,最绝望的声音。
宋青书带着仅剩的三四名庄丁冲出了密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草坡,月光惨白地洒在大地上。
然而,这并不是生路。
就在他们冲出林缘的瞬间,一道阴冷的刀光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从侧方的草丛中暴起。
“铛!”
宋青书凭借着对“势”的本能感应,仓促举剑横档。
一股大力传来,本就力竭的他踉跄后退数步,险些坐倒在地。
一名身材精瘦、腰挎弯刀的西域武士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看着气喘吁吁、浑身浴血的宋青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戏谑。
“跑得挺快嘛,可惜,此路不通。”
此人正是巴图烈手下的得力干将,以轻功见长的西域刀客,哈斯尔,他早已绕道在前,等候多时。
前有拦路虎,后有追命狼。
身后的密林中,喊杀声渐歇,那几名断后的汉子显然已经全部牺牲。
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巴图烈阴狠的面容和摩罗星那只独眼中射出的怨毒光芒,已经清晰可见。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宋青书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内力早已透支,经脉中空空荡荡,每一次强行提气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握着青锋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剑尖在风中微微晃动。
“怎么?拿不动剑了?”
哈斯尔一步步逼近,手中的弯刀在月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刚才不是很能打吗?再来啊!”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背。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调整着呼吸,试图从这具残破的躯体里榨出最后的一丝力量。
哈斯尔狞笑一声,身形暴起,弯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取宋青书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阵低沉、苍凉,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号角声,骤然在夜空中炸响。
这声音极其雄浑,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与风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哈斯尔的动作猛地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侧翼的黑暗。
大地开始震颤。
那不是错觉,地上的石子在跳动,枯草在瑟瑟发抖。
“轰隆隆——”
如滚雷般的马蹄声,从远处的山坡后滚滚而来,顷刻间便已到了近前。
月光下,一面黑底红字的战旗迎风怒卷,旗帜上,一个斗大的“常”字,透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
“常遇春在此!谁敢放肆!”
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在众人的头顶炸开。
只见一员黑甲猛将,胯下骑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手中倒提着一杆丈八精铁长矛,一马当先冲破了黑暗。
在他身后,三十骑身披重甲的骑兵虽然人数不多,却结成了一个如利凿般的锋矢阵,带着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地凿向了正准备合围宋青书的元兵阵列。
“噗嗤!”
最先反应过来的哈斯尔甚至来不及挥刀格挡,便被常遇春那杆如蛟龙出海的长矛借着马力瞬间贯穿了胸膛,整个人被挑在半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狠狠甩了出去。
黑色的洪流,瞬间撞碎了月光下的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