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行得极快。
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尘。
宋青书并未安坐于车内,而是骑着一匹青骢马,策马行在队伍侧翼。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远处的风景,而是始终若有所思地落在周围那三十名黑甲亲卫身上。
这支队伍没有江湖帮派行进时的喧哗与散漫,这三十个人,仿佛是一个整体。
每一次马蹄落地,并不是杂乱无章的“哒哒”声,而是一种奇异的、几乎完全重叠的轰鸣。
“轰——轰——轰——”
这种频率一致的震动,通过马蹄传导至地面,竟让周围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宋青书双眼微眯,脑海中那些关于现代物理的知识碎片,在这一刻与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共振。
还有矢量叠加。
江湖高手的单打独斗,讲究的是个人的爆发与技巧,力分则散,而军阵之道,却在于抹平个体的差异,将三十个人的精气神,乃至呼吸和马蹄的频率,强行调整到同一个波段。
当这所有的力量在同一个瞬间、向同一个方向释放时,所产生的破坏力,绝非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若是以内家真气为基,配合这种甚至能引发天地共振的军阵……”
宋青书心中猛地跳动了一下。
若能训练出一支既修习了武当筑基内功,又懂得令行禁止、同频共振的道兵,那将是一把何等恐怖的利刃?
哪怕这支队伍只有百人,恐怕也足以在千军万马中凿穿一条血路,甚至能围杀顶尖的武林高手。
这便是破局的关键。
“宋兄弟?宋兄弟?”
常遇春粗犷的声音打断了宋青书的沉思。
宋青书回过神,歉意一笑:“常大哥,这一路行军,我看众位兄弟纪律严明,动静之间如有雷霆隐现,一时看得入了神。”
常遇春闻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自豪,大笑道:“宋兄弟好眼力!我这帮弟兄,虽不懂什么高深的内功心法,但胜在一条心!真到了战场上,便是面对十倍之敌,也敢发起冲锋。”
正说着,前方出现了一片背风的桦树林,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
“全军听令!下马休整,埋锅造饭!”
常遇春勒住缰绳,长矛一举,身后骑兵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有人警戒,有人取水,有人生火,井井有条。
两人走到溪边的一块大青石旁坐下。
宋青书看着常遇春随手插在泥土中的那杆丈八点钢矛,那矛杆粗若儿臂,通体黝黑,矛尖泛着冷冽的寒芒,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常大哥,小弟虽习剑术,却对军中枪法向往已久,不知常大哥可愿指点一二?”宋青书拱手道。
“这有何难!”
常遇春也是个爽利性子,当即起身,一把抄起长矛,豪气干云道:“江湖把式我不懂,军中杀法就三个字:拦、拿、扎!”
话音未落,常遇春的气势陡然一变。
前一刻还是个豪爽的汉子,这一瞬却仿佛化作了一头下山的猛虎。
“哈!”
随着一声暴喝,沉重的点钢矛在他手中竟如灯草般轻盈,矛影重重,破开空气发出凄厉的锐啸。
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每一击都是直奔要害的必杀之技。
拦如铁闸横江,拿如毒蟒绞杀,扎如惊雷落地。
宋青书看得目不转睛,暗暗点头,这种枪法,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简洁、高效、狠辣。
“看好了!这一招唤作‘霸王卸甲’!”
常遇春战意正浓,全身肌肉贲张,大喝一声,手中长矛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狠狠刺向数丈外的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树。
“轰!”
木屑纷飞。
坚硬的树干竟被这一矛生生洞穿,矛尖从树身另一侧透出,余劲未消,震得树上的枯枝瑟瑟而落。
“好枪法!”宋青书忍不住喝彩。
然而,就在下一刻,异变突生。
保持着刺击姿势的常遇春,身形突然猛地一僵,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铛啷!”
长矛脱手坠地。
常遇春双手死死按住左胸,整个人痛苦地蜷缩下去,单膝跪地,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荷荷”声。
“将军!”
周围的亲卫大惊失色,扔下手中的干粮就要冲过来。
“别动!”
宋青书反应极快,身形一晃便到了常遇春身后,右手二指并拢,迅速点在常遇春背后的几处大穴上,同时厉声喝止了慌乱的亲卫。
“不想让他死就退开!”
宋青书伸出三指,搭在常遇春脉门之上,指尖传来的脉象狂乱虚浮,尤其是心脉一处,生机竟然像是被透支的烛火,忽明忽暗,似有油尽灯枯之兆。
宋青书眉头紧锁,这种脉象,分明是早年受过极重的内伤,而后又被不懂医理之人用了霸道的虎狼之药强行激发潜能,虽然治好了伤,却也伤了根本,折了寿数。
原著中,常遇春确实被张无忌治过,但那时张无忌医术未成,只能以猛药相攻,导致常遇春虽然活了下来,却活不过四十岁。
“宋……宋兄弟……”常遇春牙关打颤,强忍着剧痛挤出一丝苦笑,“老毛病了……缓……缓一阵就好……”
“常大哥,凝神!”
宋青书不容置疑地喝道,随即盘膝坐于常遇春身后,双掌抵住其背心灵台穴。
一股醇厚绵长的武当纯阳内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注入常遇春体内。
这股内力并未横冲直撞,而是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颗受损的心脏,如同温柔的大手,抚平那些躁动的经脉。
“听我口诀,意守丹田,引气归元。”
宋青书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威严,他并未私藏,直接口诵《九阴真经》中“易筋锻骨篇”的总纲法门。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这篇功法乃是道家无上瑰宝,最善改善根骨,温养经脉,正好对症常遇春这种外功强横却内里亏空的症状。
常遇春虽不懂道家玄理,但随着那股暖流入体,他本能地按照宋青书所念的法门去调动那几乎枯竭的气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林间风声渐止,连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肃穆的气氛,仅仅是打着响鼻,不敢嘶鸣。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常遇春头顶蒸腾起袅袅白雾,原本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了红润,呼吸也从急促变得绵长深沉。
“呼——”
常遇春长吐一口浊气,那气中竟夹杂着淡淡的黑血腥味。
宋青书缓缓收功,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般精细的内力梳理,比跟人打上一架还要耗神。
常遇春睁开眼,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轻松,那种时刻压在心头的沉重感竟然消失了大半,他是个识货的行家,自然知道刚才宋青书念的那段口诀是何等高深的武学。
“宋兄弟……”
常遇春站起身,虎目泛红,声音有些更咽:“常某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法不可轻传,你今日不仅救了我的命,还传我这等神功……这恩情,太重了!”
“什么神功不神功的,能救命就是好东西。”
宋青书摆了摆手,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笑道:“常大哥这伤是陈年旧疾,刚才我只是替你理顺了经脉,以后你每日按这口诀修习,少则五年,多则十载,这折损的寿数便能补回来。”
“恩公!再造父母!”
常遇春猛地后退一步,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常某这条命是你给的,今后但凭驱策,虽死不辞!”
宋青书连忙上前扶住他,却觉对方双臂如铁铸,竟是一时扶不起来。
宋青书心念一转,索性也单膝跪下,双手托住常遇春的手臂,郑重道:
“常大哥言重了!你我一见如故,意气相投,我是敬佩常大哥这身铮铮铁骨,才愿倾力相救,若是常大哥看得起在下,不如你我今日就在这林间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何?”
常遇春身躯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狂喜。
他是反贼,是魔教中人,对方是名门正派,武当首徒。
这等身份差距,对方竟愿与自己结拜?
“好!好!好!”
常遇春连说三个好字,热泪盈眶:“能与宋兄弟结拜,是我常遇春高攀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兄弟!”
没有香案,没有祭品。
两人让人取来两碗清水,并肩跪在黄土之上,对着苍天厚土。
“皇天后土在上,今日我常遇春……”
“我宋青书……”
“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言铮铮,回荡在林间。
喝干了碗中水,常遇春将瓷碗重重摔碎,豪气干云。
他从贴身的甲胄内层,摸出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那令牌通体黝黑,触手生温,正面刻着一团燃烧的圣火,背面则是一个狰狞的“令”字。
“贤弟,这是愚兄的贴身令牌。”
常遇春将令牌郑重塞进宋青书手中:“明教虽被人称为魔教,但在抗元一事上绝不含糊。见此令如见我,日后义军所至之处,无论何部何旗,见令必须放行。若有危难,亮出此令,即便我不在,教中兄弟也会拼死护你周全!”
宋青书握着那枚尚带着体温的令牌,只觉得沉甸甸的。
“多谢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