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响,惊碎了武当山漫山的云雾。
紫霄宫前的演武广场上,百十名身穿灰白道袍的三代弟子早已列队整齐,随着一声悠长的口令,齐刷刷地练起了武当长拳。
动作舒展,衣袂飘飘,远远望去,宛如数百只白鹤在云端起舞,极具道家清贵之气。
然而,在这如画的阵列最前方,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影子。
宋青书并没有跟随众人的节奏,他双脚前后错开,膝盖微屈,整个人重心压得很低,像是一张绷紧的硬弓。
没有白鹤亮翅的飘逸,没有揽雀尾的圆融。
只有枯燥、单调的直拳。
蹬地、转胯、送肩、出拳。
收回,再蹬地、转胯、送肩、出拳。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用尺子丈量过,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丑陋得像是庄稼汉在挥舞锄头。
“宋师兄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下山历练受了刺激,但这拳法……也太难看了些。”
后排的几名弟子窃窃私语,眼神中透着古怪。
宋青书充耳不闻。
他的眼中只有空气中那个假想的敌人,脑海里只有力的传导路径,那种肌肉纤维在意志下精准收缩的快感,远比花哨的招式让他沉迷。
早课结束,弟子们散去,唯有一名平日里颇为勤勉的师弟还留在一旁的木人桩前。
“砰!砰!”
拳头砸在坚硬的枣木上,声响清脆,那师弟打得满头大汗,木人桩却只是微微晃动。
宋青书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停下。”
那师弟一惊,连忙收势行礼:“宋师兄。”
宋青书指了指木人桩:“你这样打,除了把指骨练变形,没有任何用处。”
师弟有些不服气:“师父说,长拳练到深处,可开碑裂石,我这是在练硬功。”
“硬功不是死磕。”
宋青书走到桩前,甚至没有摆出架势,只是随意地站着:“力从地起,你的脚跟是虚的,劲力在膝盖就散了一半,到了腰部又卡住,最后甩出去的只是手臂的一点死力。”
“看着。”
宋青书右脚骤然发力,鞋底与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一瞬间,他的脚踝、膝盖、腰胯仿佛连成了一根扭转的钢条。
“噗。”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
木人桩没有剧烈摇晃,甚至连反弹的弧度都很小。
但那师弟却瞪大了眼睛。
只见宋青书拳锋接触的位置,坚硬的枣木像豆腐一样凹陷下去半寸,紧接着,几道细密的裂纹以拳印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
不是外力的推撞,而是劲力透进去后的内部崩解。
“这……”师弟张大了嘴巴。
“别想着把木桩打飞,要想着把力‘送’进它的芯子里。”宋青书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离去,只留下那个师弟对着拳印发呆。
广场边缘的石阶上,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四弟,你怎么看?”
说话的中年道人面容儒雅,正是武当七侠之首,宋远桥。
站在他身旁的张松溪眯着眼,目光紧随着宋青书离去的背影:“大哥,青书这次下山,变了很多。刚才那一拳,我也看不懂路数,但那股劲力……很整。”
宋远桥沉默片刻,转身走向书房:“叫他来见我。”
书房内陈设古朴,墙上挂着一副真武荡魔图,香炉里升起袅袅檀香。
宋青书推门而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父亲。”
宋远桥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并没有让他起身。
“听你四师叔说,你在指点师弟们练拳?”
“只是交流些心得。”宋青书垂着眼帘,不卑不亢。
“心得?”宋远桥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把你刚才那拳,对我使一遍。”
宋青书抬起头,看到了父亲眼中的审视,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惶恐。
“得罪了。”
宋青书上前一步,拉开架势。
在这狭小的书房内,那种沉稳如山的气势瞬间弥漫开来。
吸气,蹬地。
脊椎大龙翻腾,这一拳,直奔宋远桥探出的右掌。
两掌相交。
“啪。”
一声脆响。
宋远桥的身体纹丝不动,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晃一下。
但在两人手掌接触的瞬间,放置在旁边桌案上的那盏茶水,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圈剧烈的涟漪,几滴茶水溅落在桌面上。
宋远桥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感受得最真切,宋青书这一拳内力并不深厚,但那股力量极其凝聚,像是一根尖锐的钉子,试图钻开他的护体真气。
若是同等内力下,自己刚才哪怕只用三分力,恐怕都要吃亏。
“这就是你下山的收获?”宋远桥收回手,掌心隐隐有些发麻。
“孩儿在山下见识了生死,方知以前练的都是舞步。”宋青书收拳而立,声音平静:“花架子救不了命,能杀人的,才是武功。”
书房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宋远桥盯着这个仿佛一夜长大的儿子,许久之后,那张严厉的脸上终于松动了几分,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虽有些偏激,但……不无道理。”
宋远桥重新端起茶盏,掩饰住内心的波澜:“这种劲力法门,你自己琢磨可以,教导师弟要慎重,免得他们伤了根基,下去吧。”
“是。”
宋青书退出书房,轻掩房门。
深夜,武当弟子的精舍内。
宋青书盘膝坐在榻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那股来自紫色玉碟强化后的精神力,让他能够像观察显微镜下的标本一样,审视自己的经脉。
内息运转至手背的“阳溪穴”时,再次遇到了那层顽固的隔膜。
以往冲穴,讲究的是以水磨工夫慢慢消融,或者是集聚内力强行冲破。
但现在,宋青书有了新的解法。
物理学上的共振。
任何物体都有其固有的频率,经脉穴道也不例外。
宋青书不再强行催动内力去撞击穴道,而是控制着内息,在穴道前开始高频震颤。
一次,两次,百次,千次。
他调整着震颤的频率,寻找着那个临界点。
忽然,脑海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找到了。
那层坚韧的隔膜在特定频率的内息震荡下,开始变得不稳定,继而出现裂纹。
“开!”
宋青书心中低喝,内力顺势一送。
没有任何痛苦的撕裂感,那处困扰他许久的穴道壁垒,如蛋壳般悄然破碎。
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贯通,原本滞涩的内息循环骤然加速,如同溪流汇入江河。
宋青书睁开眼,双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感受着指尖流淌的更为充沛的力量。
但这还不够。
光有内力,没有与之匹配的杀伐手段,在这个江湖依旧走不远。
宋青书转过头,目光落在挂在墙壁上的那柄青钢剑上,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