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沿着汉水蜿蜒向东,一侧是滔滔江水,拍打着乱石嶙峋的岸堤,卷起堆堆雪浪;另一侧则是枯黄的疏林,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作抖。
车队行进得颇为平稳,除了马蹄声与车轮碾压冻土的声响,便只有江风呼啸而过的呜咽。
第二辆马车的车厢内,宋青书正闭目盘膝,运转内息。
在他身旁,那个从乞丐窝里救出来的盲眼小女孩,正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截从路边折来的青竹,那双虽然无神却清澈的大眼睛,正随着窗外风声的变化而微微转动,耳朵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
宋青书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你能听到江里的鱼?”宋青书轻声问道。
女孩身子微微一抖,似乎没料到宋青书会突然同她说话,她迟疑了片刻,才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水流的声音不一样……有一处是有大鱼在翻身。”
宋青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这女孩虽然双目失明,但听觉之灵敏,简直匪夷所思。常人只能听到风声水声,她却能从这混沌的声响中剥离出细微的差别。
“你没有名字?”
“大家都叫我瞎丫头……”女孩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这不算名字。”宋青书目光投向路边那一丛丛在寒风中虽被压弯却始终未折的翠竹,沉吟片刻道:“竹在风中,虽有声却不乱,虽弯腰却不折。你的心眼比常人的肉眼更透亮。往后,你就叫宋听竹吧。”
“宋……听竹?”女孩喃喃重复了两遍,空洞的眸子里忽然涌出一层水雾,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有名字了……我叫宋听竹!”
就在此时,一阵随风飘来的焦糊味钻入了车厢,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温情。
宋听竹猛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脸却精准地转向了东南方,小手死死抓住了宋青书的衣袖,声音变得急促而惊恐:“有哭声,好多人的哭声……”
宋青书神色一凛,掀开车帘一步跨出。
极目远眺,只见官道前方的拐角处,浓烟滚滚冲天而起。
那是一处临江的村落,此刻已化作一片火海,即便隔着老远,也能听到凄厉的惨叫声。
“小心戒备!”宋青书沉喝一声,拔出腰间的青锋剑。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而狂暴的马蹄声便如惊雷般炸响。
从那燃烧的村落方向,冲出一队身穿皮甲、头戴铁盔的元兵骑兵。为首的一名百夫长,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手中提着一柄厚重的斩马刀,眼神凶戾如狼。
这正是负责在此地劫掠搜刮的元军百户,巴图。
“哟,这还有几只肥羊!”
巴图勒住缰绳,目光贪婪地扫过宋青书身后的两辆大马车,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狞笑,用生硬的汉话吼道:“男的全杀光!女的和货物留下!冲过去,碾碎他们!”
“杀!”
数十名元兵骑兵齐声咆哮,催动战马,瞬间结成冲锋阵型。
那种千军万马中淬炼出来的肃杀之气,远非之前的流氓地痞或丐帮污衣众可比。车夫老张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若非宋青书就在身旁,恐怕早就弃车而逃了。
“护住马车,退到树林边缘!”
宋青书并未慌乱,冷静地下达指令。这里一侧是江,一侧是林,绝不能在开阔地硬抗骑兵冲锋。
就在车队艰难转向之际,元兵已至。
几名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虽然被树木阻挡了马速,但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下马,左手举起蒙皮圆盾,右手挺着长矛,迅速结成了一个小型的步兵方阵。
“这是……军阵。”
宋青书瞳孔微缩。
江湖争斗,讲究的是单打独斗或乱战,但这群元兵不同。他们的盾牌紧紧相连,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墙,长矛则从盾牌的缝隙中如毒蛇吐信般刺出,根本不给对手近身的机会。
“挡路者死!”
宋青书长剑一振,身形不退反进,迎着那排刺来的长矛冲了上去。
若是只为了自己逃命,凭他的轻功随时可以走。但他身后是二十几个残疾的孩子,他一步都不能退。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宋青书手中的青锋剑化作一道青色光幕,独孤九剑的“破枪式”虽然精妙,能瞬间看破对方出枪的轨迹,但那盾牌却将破绽护得严严实实。
他一剑荡开三根刺来的长矛,借力跃起,想要从上方突破。
然而那盾阵竟如龟壳般瞬间合拢,同时后排的元兵毫不犹豫地向空中掷出了短斧。
宋青书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挥剑格挡,被迫落回原地。
刚一落地,七八根长矛便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给我开!”
宋青书怒喝一声,内力灌注剑身,不再寻找精妙的破绽,而是以纯粹的剑脊猛击在一名元兵的盾牌上。
“砰!”
那元兵手臂剧震,盾牌出现了一丝缝隙。
就是这一瞬间!
青锋剑如流光般钻入缝隙,带起一蓬血雨。那元兵捂着喉咙倒下,坚不可摧的盾阵终于破开了一个缺口。
宋青书抓住机会,杀入阵中。
此刻的他,宛如一头闯入狼群的孤虎。长剑所过之处,必有元兵惨叫倒地。
然而,元兵实在太多了。
杀了一个,立刻就有两个补上来。倒下一个盾牌,后面立刻竖起两面新的盾牌。
巴图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那个在阵中左冲右突的青衫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有点本事,可惜,是个傻子。”
巴图一挥手,几名弓箭手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翼,拉满了弓弦,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宋青书的后背。
此时的宋青书,已是强弩之末。
连续的高强度爆发,让他的内力如开闸泄水般流逝。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挥剑的手臂也开始泛起酸痛。
即便《独孤九剑》再强,终究也是人的武功。
面对这种悍不畏死、纪律严明的军阵,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嗖——!”
就在他一剑刺穿一名元兵胸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宋青书凭借着对危机的本能感知,猛地侧头。
“噗!”
那一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槽。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传来,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衫之上。
“想躲?我看你能躲几支!”
巴图狞笑一声,从背后取出一张硬弓,搭上一支狼牙重箭,瞄准了宋青书的咽喉。
此时宋青书的长剑正被两面盾牌卡住,周围四根长矛同时刺来,根本避无可避。
难道今日要命丧于此?
宋青书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死死盯着那支即将离弦的重箭,全身内力疯狂运转,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就在巴图手指即将松开弓弦的刹那。
“嘘——”
一声清越悠长的啸声,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瞬间穿透了嘈杂的战场。
这啸声并不刺耳,却带着一股透骨的清寒,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几道翠绿的光影从旁边的密林树梢上激射而出。
那竟是几片随处可见的嫩绿树叶。
但这柔软的树叶,此刻却发出了比强弩还要尖锐的破空声。
“噗!噗!噗!”
几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几名正准备放箭的弓箭手身形骤然一僵。他们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咽喉,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在他们倒下的尸体喉结处,赫然各自插着半片翠绿的树叶,入肉三分,锋利如刀。
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元兵都惊恐地抬起头,望向那片密林。
只见高高的树梢之上,一道淡黄色的身影如同一朵盛开的云昙,轻飘飘地落下。
风吹动她的衣袂,翻飞如蝶。
她落地的姿态极慢,也极美,仿佛不受这世间浊气的沾染,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满是泥泞与鲜血的战场中央。
那是一名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女子,一袭淡黄衫子,面容清丽脱俗,肤光胜雪,神态之中带着一种清冷与漠然。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看那些元兵,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浑身浴血、有些狼狈的宋青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