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部落的岩壁上,悬着密密麻麻的兽骨风铃,风一吹过,便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在诉说着蛮族十万年的沧桑。
篝火在广场中央跳动,将周围蛮族战士的身影拉得又高又长,他们赤裸的臂膀上刻着古老的图腾,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墨子棋坐在一块被篝火烤得温热的黑石上,手里攥着个打磨光滑的兽牙酒杯,酒液早已喝干,杯沿却被他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听闻北庭纵横夺权的消息,墨子棋脸上骤然失色,此刻想起当初对公玉风雪的承诺——“若有危难,老朽必倾力相助”,喉间就像堵着团烧红的烙铁,又烫又堵。
“都怪我……”
蛮女坐在他对面,看着墨子棋懊恼的模样,声音平静得像山谷里的深潭:“子棋,你现在只是个普通人。”
墨子棋一怔,抬头看向她。
蛮女目光扫过他丹田的位置——那里曾是灵力澎湃的海眼,如今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温和,“一切都是定数,强求不得。”
“定数?”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炸响,震得篝火都跳了跳。
止戈“嘣”的一声从地上弹起来,他身材魁梧如铁塔,身上的兽皮甲胄随着动作发出“哐当”的碰撞声,铜铃大的眼睛里燃着怒火:“公主怎能说这种话!蛮族战士养精蓄锐数万年,难道要像禅虫般缩在泥土里冬眠?”
他大步走到蛮女面前,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地上,声音铿锵如金石:“请公主下令!让我带蛮族勇士出山,踏平天冰城,替公玉国主夺回王权!”
周围的蛮族战士们顿时骚动起来,纷纷站起身,手里的兵器与甲胄碰撞,发出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浪潮般涌向蛮女:“请公主下令!”“踏平天冰城!”“助公玉国主复国!”
蛮女抬手虚按,喧闹声立刻平息下去,她的眼神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庞,最终落在止戈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虽为蛮族公主,却不能因一己私欲,擅自动用蛮族士兵。”
止戈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公主!这不是私欲,是道义!”
“道义?”蛮女微微挑眉,声音陡然提高几分,“和平来之不易!你以为出山只是打一场仗那么简单?”
她站起身,兽皮裙随着动作扫过地面的火星,“天冰国地处北方,我们蛮族战士要过去,必经十七国边境。一旦大举进攻,那些平日里勾心斗角的中原修士,立马会拧成一股绳,指着我们的鼻子喊‘蛮夷入侵’!到时候,整个修界大陆都会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十万年前被联军追杀的滋味,你们忘了?”
最后一句话像盆冰水,浇得众人瞬间冷静下来。
十万年前那场大战的惨状,至今仍是蛮族老人们不愿触碰的伤疤——尸横遍野的山谷,被鲜血染红的河流,还有那些被战火吞噬的孩童……
墨子棋站起身,走到止戈身边,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公主言之有理。”他看向周围的战士们,声音沉稳有力,“蛮族战士,不出则已,一出必惊天地。可这‘出’,必须师出有名,必须一击即中,绝不能凭一时血气,让整个蛮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此事……还是三思而行。”
止戈看着篝火,粗重的呼吸吹得火星四散。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里那股火压不住。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十万年了,我这急先锋的急性子,还是没改。”
蛮女看着他懊恼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她转身走到岩壁下,那里刻着蛮族最古老的图腾——一只展翅的玄鸟,羽翼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再等等。”她指尖抚过冰冷的岩壁,声音轻得像风,“天冰国的雪,还没下到最厚的时候。”
止戈的手指抚过兵器架上的长刀,刀鞘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光滑。
被冰莲重塑的躯体里,蛮族血脉像沉睡的火山般苏醒,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力量。
他握住刀柄猛地抽出,刀光映亮眼底的偏执——自从从冰莲的光晕中睁眼,那种从零开始的无力感就像针一样扎着他,唯有握住刀、感受力量在掌心流转,才能压下心底的躁动。
极寒之地的风裹挟着雪粒,拍打着复国军阵地的营帐群,发出“簌簌”的声响,唯独苏苏的营帐透着别样的暖意。
这顶营帐比寻常军帐宽大近一倍,帆布厚实,边角用铜钉牢牢固定在冻土上,显然是特意为军师准备的特护待遇。
帐外站着两名身姿挺拔的女兵,手按腰间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是冬凌明镜特意调来的护卫,而帐内贴身守护的,正是他的女儿冬凌霏霏。
经过几日相处,两个年岁相仿的女孩早已熟络得像亲姐妹。
冬凌霏霏十九岁,一身利落的银甲常被她随意搭在帐角的衣架上;
苏苏十七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却已能在沙盘前展现出惊人的沉稳。
此刻帐顶的烟筒正悠悠冒着淡白的烟气,帐内的铜炉烧得通红,将寒气隔绝在外,暖意融融。
两人都赤着脚,白皙的脚丫踩在厚厚的白毛茸毯上,绒毛顺着脚踝微微蹭动,带来酥痒的暖意。
苏苏穿着件月白色的软绸小袄,冬凌霏霏则套着件水绿色的短衫,单薄的衣料下,能隐约看出少女玲珑的曲线。
她们并排坐在绒毯上,面前的矮脚茶几上,青瓷茶壶正冒着袅袅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旁边几盆绿植的叶片——那是苏苏特意让人从城中寻来的耐寒草木,几片新抽的嫩叶在暖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为这肃杀的军营添了几分生机。
冬凌霏霏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盏,手肘支在膝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带着八卦的笑意凑近苏苏:“苏苏妹妹,你跟知风世子进展到哪一步了?”
苏苏闻言,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粉色,她连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哪有?我一直是知风少爷身边的侍女,哪敢有非分之想……”
“呵呵!还矜持上了?”冬凌霏霏被她害羞的模样逗笑了,眼尾的弧度弯得像月牙,语气里满是揶揄。
苏苏见她打趣自己,反而来了勇气,抬头反击道:“霏霏,你一个女孩子家,不爱红妆,爱武装!冬凌城主,难道不怕你嫁不出去呀?”
“讨厌!小丫头敢打趣姐姐?”冬凌霏霏的脸瞬间也红了,伸手就去挠苏苏的胳肢窝,语气带着娇嗔,“看我怎么教训你……”
“啊!我错了,啊……”苏苏笑着躲闪,却被冬凌霏霏一把拽住,两人顿时在绒毯上闹作一团。
雪白的绒毯上,两条纤细的身影滚来滚去,露出的白皙大腿偶尔相碰,粉嫩的玉足蹬踢着空气,映着通红的脸蛋和起伏的肩头,若是被帐外的士兵撞见,怕是要惊得手里的兵器都掉在地上。
打闹声渐渐歇了,冬凌霏霏忽然停下手,笑容从脸上慢慢褪去,她侧身靠在绒毯上,透过帐顶特意镶嵌的玻璃天窗望向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着,偶尔有雪粒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苏整理着微乱的衣襟,见她神色落寞,不由得轻声问道:“霏霏,你在想什么?”
霏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刚才的那句话,让我回忆起一个人……”
苏苏顿时来了兴趣,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谁呀?哦!不会是你的意中人吧?”
冬凌霏霏转过头,眼神认真地看着苏苏,竟没有像往常那样狡辩,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意中人又如何?他太过遥远,就像天上的星星,岂会低头看一眼地上的砂砾……”
“霏霏,原来你真的有意中人!”苏苏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臂追问,“快跟我说说,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霏霏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透过营帐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轻声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魂泥之主……”
“什么?魂泥之主……”苏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
霏霏自嘲地笑了笑:“看吧?你一定不相信……”
“我不是不相信,而是很意外,”苏苏连忙摆手,语气诚恳,“你的意中人,居然是魂泥之主……”
霏霏托着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憧憬,又有几分失落:“是啊!就是说,他太过遥远了,遥远的仿佛不存在,我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幸见他一面……”
苏苏看着她黯淡的神色,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认真地鼓励道:“一定可以!你一定会见到他。”
霏霏抬起头,对上苏苏清澈而坚定的目光,心中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些许,她回握住苏苏的手,感激地笑了:“谢谢!”
帐内的铜炉依旧烧得旺盛,茶壶里的水“咕嘟”作响,绿植的叶片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映着两个女孩交握的手,温暖而安慰。
帐外的风雪还在继续,却仿佛吹不进这方小小的天地,只留下隐约的风声,像是在守护着少女们的心事。

